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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四天(1)

最亲爱的女郎们,我从学者的言谈和我自己耳闻目睹的事情里得出一个结论:高耸的塔楼和巍峨的树冠易被强风袭击,后来才明白这个结论并非正确。我一向努力逃避这种狂暴情绪的伤害,谁知,不但平地上有妒忌之风,即使最深的谷底也无法幸免。看过前面几篇故事的读者深有体会,我不但运用了佛罗伦萨方言和散文形式,没有书名和献词,并且尽可能不露锋芒。尽管如此,我还是遭到了强烈袭击,被妒忌咬啮得遍体鳞伤。见多识广的人说,惟有苦难才不遭人妒忌,我终于明白此言不虚。

有些女士看了这些故事说,像我这样讨好你们,安慰你们,赞扬你们(另一些女士还这么说),格调未免不高。有些人故意装作稳重,说我如果明智,应该和缪斯女神守在帕尔纳索斯山,不应该和你们胡诌一通。可敬的女郎们,我为你们效劳,却遭到劈头盖脑的攻击,几乎给撕得粉碎。我的书写了三分之一不到,已经有人跃跃欲试。如果等我写完,他们更会变本加厉。不及早给予反击,到时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断送我,你们再出力也爱莫能助了。我要讲的是:以前,有个名叫菲利波·巴尔杜奇的人,他出身贫寒,但善于经营,攒了不少钱。他和妻子相亲相爱,日子过得很舒心。不过人有旦夕祸福,他太太突然亡故,抛下不足两岁的儿子。妻子的早逝使菲利波魂不守舍,十分悲痛。他万分绝望,决意带着儿子侍奉天主。把全部财产捐献给教会,上了塞纳里奥山,和儿子住在一间小屋子里,斋戒祈祷,不再过问世事,也不想看到任何事物。他和儿子聊天的内容只限于天主和圣徒,他教儿子的东西只限于虔诚的祈祷。他从不让儿子离开小屋,也不让儿子看到新鲜事物。

菲利波偶尔去佛罗伦萨,领取好心人的施舍。光阴荏苒,转眼儿子已有十八岁,菲利波也老了。一天,儿子问他要去哪里,菲利波告诉了他,儿子说:

“父亲啊,你年事已高,路上奔波多辛苦,何不带我去佛罗伦萨一次,让我见见天主的信徒和你的朋友!我年纪轻,比你能吃苦。需要时,就让我一个去佛罗伦萨。”

菲利波觉得他儿子已经长大,并且习惯于侍奉天主,不至于受到世俗事物的诱惑,心想:“此话有理。”他去时便带上儿子。年轻人看到宫殿等许多新鲜东西,问这问那,父亲一一做了回答。父子二人正赶路时,迎面遇到一群刚参加婚礼回来的美丽、时尚的姑娘,儿子问那是什么。父亲说:“孩子,赶快低下头,那是坏东西。”儿子又问:

“叫什么!”父亲不想在情窦初开的儿子心里唤起欲念,回答说:“那叫母鹅。”说也奇怪,那年轻人从未见过女人和宫殿、邸宅等等。他对别的都毫不在意,一见女人却说:“父亲,求你给我一个母鹅。”“闭嘴,”父亲说,“我说过那是坏东西。”年轻人问道:

“坏东西是那样的吗!”“对的。”父亲回答。儿子却说:

“我不明白。我从没有见过这么美丽、可爱的东西。比你给我看过的天使美丽多了。求你弄一个母鹅回去,由我来养。”

父亲说:“你根本养不了。”

父亲明白,自然的力量打败了他的才智,他后悔当初把小伙子带到佛罗伦萨来。

有人说我讲的故事是假的,如果能说出虚假之处,我感激不尽。如果事实真相同我讲的确实有出入,我肯定会认为批评得有理,会竭力补救改正。如果他们只有剌剌不休的言语拿不出别的证据,我就当耳旁风,他们怎么说我,我就怎么回敬他们。我想这足以答复他们了。最温柔的女郎们,凭天主的保佑和你们的帮助,我凭借极大的耐心走自己的道路。我转过身背对着那股风,任它刮去。它不可能给我造成危害,我如一颗小沙子,旋风过后,要么依然留在地上,或者给刮上天空,然后落到人们头上,或帝王的冠冕上,也许还会落到高大的宫殿或者塔楼顶上,哪怕掉下来,也不会落到低于原来的地方。如果说我以前想方设法讨好你们,我现在的决心更大,因为我知道人们爱慕你们完全是出于天性。不遵守自然规律需要极大的力量,有时不但毫无用处,甚至给人带来极大危害。我承认我没有那种力量,即使有,我宁肯让给别人。因此,让那些刻薄的人闭嘴吧!如果他们缺乏激情,那就在寒战中生活,寻找他们自己的欢乐,让我在短暂的生命中保持自我。

啊,美丽的女郎们,我们扯得太远了,还是回归主题。骄阳驱散了天空里的星星和地面上的雾气阴影,菲洛斯特拉托起床后把大家唤醒,一同来到美丽的花园,开始游玩。开饭时,他们仍旧在昨天的地方用餐。午睡后,太阳西斜,大家倚在喷泉旁边,菲洛斯特拉托吩咐菲亚梅塔开始。她开口说道:

萨莱诺亲王坦克雷迪杀了女儿的情人,割下他的心放在金杯中。她在上面洒了毒汁,仰药自尽。

我们来这里原是消愁解闷,现在要讲些凄惨的故事,所有的人肯定都会伤心,国王出了这个题目真叫我们为难。想来他是让我们前几天的欢乐得到平衡。无论用意为何,我无权改变,现在就给大家讲一个悲惨的故事,让大家撒一掬同情之泪。

萨莱诺亲王坦克雷迪生性善良,晚年却大相径庭,双手沾上了一对情人的鲜血。他只有一个女儿叫吉斯蒙达,如果没有,也许倒还幸福一些。他对女儿十分疼爱,女儿到了搡梅之年,还不愿让她出嫁。最后不能再拖了,亲王才把她嫁给卡普亚公爵的一个儿子。哪知不久,丈夫亡故,她又回到父亲身边。她美丽优雅,仪态万方,也许过于热情了一些,不适合自己的身份。她住在父亲家,养尊处优。父亲虽然疼爱她,但不想让她再婚,于是她决定悄悄找个合适的情人。

她父亲的宫廷里也有许多男人,有的家世显贵,有的出身贫寒。她留心注意他们,最后看中了她父亲的一个年轻侍从。那人名叫圭斯卡多,身份低微,但人品和仪表很高贵。她暗暗地爱上了他,发现他的优点越来越多。那青年人觉察到她的意思,也偷偷地爱上了她,满脑子全是她。

两人秘密相爱,少妇不愿央求第三者牵线,便想出一个办法吐露衷肠。她写了一封信,通知他想来会面,第二天该怎样做。她把信塞进一根苇管,交给圭斯卡多,玩笑似的对他说:

“这可以给你的女仆当吹火管用。”圭斯卡多收下苇管,心想公主不会毫无原因给他这东西,便仔细察看苇管,看到有条裂缝,掰开发现了少妇的信。他看了信,喜出望外,便按信上的指示做好去见她的准备。

亲王的宫殿附近有一间石室,与一个岩洞连接,透进点点亮光。石室早已废弃,岩洞口长满了苔藓荆棘。在少妇居住的房间有梯级通到石室。梯级口有一扇结实的门,长年不用,几乎已被遗忘。但是爱神使那个痴情的少妇想起了这条秘密通道。少妇为了不让别人起疑,花了好几天时间撬开门,下到石室,发现了出口,便把岩洞的高度通知了圭斯卡多,让他进来。圭斯卡多带了一根绳索和一些铁钩,穿上皮革衣服,以免被荆棘划伤,避开人们,第二天夜里来到洞口,拴好铁钩,缘绳而下,在石室里等候少妇。

她把使女都打发开去,独自打开暗道门,下到石室。圭斯卡多早已等候多时,两人见了面异常兴奋,一起纵情寻欢,消磨了那天的大部分时光。他们为以后幽会做了细致的安排。少妇回到房间,她关好暗门,离开卧室,再去和使女们待在一起。天黑以后,圭斯卡多从原路爬出来,回自己家。此后,他轻车熟路,通过暗道经常和少妇幽会。

然而好景不长,那对情人招来了命运女神的妒忌,一场惨祸发生了。事情是这样的。坦克雷迪亲王偶尔来女儿房里坐一会儿。一天饭后,他女儿在花园里,无人看到或听说亲王进了女儿的房间。他发现窗子都关着,便坐在床脚边的矮凳上,头靠着床,用帷幔盖住身体,竟睡着了。吉斯蒙达恰巧约好圭斯卡多来相会,她自己溜回卧室。她关好房门,没有注意其它的打开暗道的门,把圭斯卡多放了进来,一起上了床。两人像平时那样正快活时,亲王醒了,看到女儿和圭斯卡多几乎当场发作,但一转念,想出了惩罚的办法,便没有声张,免得难堪。

这对情人不知道亲王在旁,缠绵了好一会儿才下床。圭斯卡多回到石室,少妇从卧室出来。坦克雷迪腰腿还很灵活。他从窗口爬出,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命令两个仆役守在岩洞口,并当即抓住圭斯卡多,悄悄押到他面前。圭斯卡多还穿着皮革衣服,一身狼藉,亲王见了气得几乎流泪,说道:

“圭斯卡多,我从未亏待过你,如今你干出这等事来,对我是莫大的羞耻和侮辱,真使我痛心。”

圭斯卡多只回答了一句话:

“爱情的力量是不能抗拒的。”亲王下令把圭斯卡多幽禁起来。第二天,吉斯蒙达还毫不知情。亲王考虑了几种处置办法,饭后和往常一样来到女儿卧室,老泪纵横地说:

“吉斯蒙达,你一贯娴静稳重,如果有人说你和男人勾搭,我不是亲眼所见的话绝对不信,甚至不信你会这么想。我在世的日子不多了,可是一想起这件事就痛心。你既然堕落至此,哪怕找一个高贵的男人我也稍有安慰!我宫廷里有不少男人,而你竟挑中了圭斯卡多。他出身贫寒,当初我是可怜他才把他领到宫廷里。我现在不知拿你怎么办才好。至于圭斯卡多,他昨晚已被我手下的人抓住,我知道该怎么惩罚他。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惩罚你。一方面,我对你有父女之情,哪一个父亲爱女儿都不及我爱你之深。另一方面,你叫我十分气愤,我既想宽恕你,又想要给你严厉的惩罚。无论如何,在我决定之前,我先听听你自己有什么话要说。”

他说到这里,像一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吉斯蒙达听后,知道私情已经败露,圭斯卡多八成被囚禁了,心里一痛,差点号啕大哭。但她生性高傲,克制了这种表现,惊人地平静。她不想求饶,估计圭斯卡多已经遇难,若真如此,她也不想活下去了。她不像一般妇女那样感到痛苦或者觉得有什么过失而悔恨,她没有流泪,而是毫无惧色、镇定自若地对父亲说:

“坦克雷迪,我不打算否认或者请求宽恕,因为它们都帮不了我,我也不指望它们。此外,我不想赚得你的怜悯,我只想摆事实讲道理,维护我的名誉和我的心灵。我确实爱圭斯卡多,只要我不死,我就一直爱他。如果死后仍有爱情,我也会爱他。我这样做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因为你根本不关心我,不让我再醮,也因为他人品好。作为青春年少的女人,我堕入了情网。我虽然受到罪孽的驱使,依旧作了努力,尽量不造成羞辱。正因为如此,仁慈的爱情和善良的命运帮我找到一条暗道,让我实现了我的愿望。我不想抵赖,因为无论你是如何得知的,反正你已经知道了。我选中圭斯卡多,不是随随便便,而是经过慎重思考的。由于他和我小心翼翼,我享受了不少欢乐。你把我痛骂了一通,我觉得,我们除了犯了风流罪孽以外,你还很有偏见,认为我不该跟一个卑微的人勾搭,好像我找一个贵族就不会惹你生气似的。在这方面,你痛骂的该是命运的过错,因为命运把酒囊饭袋捧到很高的地位,而有才的人却给埋没。”

“这一点暂且放下,我们不妨辨辨事理。世人都是圆颅方趾,造物主给了他们同样的品德、才智和力量。区别我们的就是品德,行为高贵的人才称之为高贵。可是倒行逆施的习俗破坏了那条法则,这不能归咎于造物主或者以前的好风气。在行为上高贵的人显然高贵,如果有人不这么认为,只能怪贬低他们的人。你不妨看看那些贵族,考虑一下他们的品德、作风和行为,再拿圭斯卡多跟他们比较。如果不存偏见,圭斯卡多则高贵无比,而你的贵族们截然相反。将相本无种,不少王公贵族出身卑微,许多种田放羊的人也曾富贵过。至于你提到的最后一点,你如何惩治我,你不必多费心思。如果你打算干你从未干过的事,也就是说,干些残忍的事,你尽管加在我身上,我绝不会求饶。况且,这件罪孽(如果算是罪孽的话)首先由我承担。我告诉你,如果你不对付我,我就自己采取行动。现在你去哭泣吧,把你的严厉手段拿出来惩治我们。如果我们罪不可恕,你就杀了我们,我决不皱眉。”

亲王知道他女儿心气高傲,但他不会如此做。所以,他离开的时候并不想惩治她,而打算用其它办法遏制她的感情。他命令看守圭斯卡多的两个人晚上偷偷地把他绞死,剜出心再来汇报。那两个人执行了。

第二天,亲王取来一个黄金大酒杯,把圭斯卡多的心放在杯子里,派一个人给吉斯蒙达送去,并传话说:

“你父王送这给你,用你最爱的东西安慰你。”昨天,吉斯蒙达在父亲离去时,命人将剧毒植物,熬成汁水,准备万一有什么事发生,就派上用场。仆人送来礼物,传达了亲王的话。她从容的接过金杯,看到了那颗心,完全确定那是圭斯卡多的心。她对仆人说:

“这是一颗高尚的心,只有金子的容器才配得上它,我父亲做得很恰当。”说着,她把那颗心捧到唇边,吻了一下,又说:“我一直觉得父亲对我关爱有加,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尤其如此,甚至比以往更多,请替我为这件珍贵的礼物向他表示我最后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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