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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场大雨改变了严家台子的命运,也改变了朱文霞的命运。

每年都这样,或早或晚,早,早到每年农历的四月初;晚,晚到每年农历的七月末,淮河两岸的天空总会有一片雨做的云。南风吹过来,这片雨做的云把雨下在淮河的北岸。北风吹过来,这片雨做的云把雨下在淮河的南岸。这一年,淮河上空的雨裹着云、云裹着雨,裹挟得不早不晚,正好是农历的六月中旬。这片雨做的云比往年厚实,比往年沉重,“呼啦啦”铺展开来,白茫茫地低垂着,南望不着边际,北望不着边际。南风吹过来,这片雨做的云一动不动,把雨下在淮河的中间。北风吹过来,这片雨做的云一动不动,把雨下在淮河的中间。一场雨一下下了九天九夜。前三天三夜,淅淅沥沥,下小雨;又三天三夜,淅沥哗啦,下大雨;再三天三夜,哗里哗啦,下暴雨。瓢泼大雨,像是有谁把天空戳了无数个窟窿。哗啦啦、哗啦啦,一个劲地下呀下呀下,老人们都说,天爷爷反常了,天爷爷要收人了。

此地乡谚:收了大河湾,红菱子被遮满天;淹了大河湾,被单子改成裤子穿。看这个下法,今年大河湾遭水淹,是跑不掉的了。

头三天小雨,还把严家台子的人喜得不行。

这年天干,年后天,地里的麦子一直磕磕巴巴长不起来,缺雨。整个正月里,没下一滴雨。整个二月里,没下一滴雨。三月里小麦拔节的时辰,老天算是下了一场透雨,村人算是把催苗的化肥撒进地里去了,随后小麦扬花、灌浆、成熟,又是没下一滴雨。农历四月底、五月初,村人先是收割小麦,后是在湾地里种黄豆,在岗地里种秫秫,种玉米,眼睁睁地盼着下雨,就是不下雨。湾地潮湿,种下去的黄豆勉强出了一半苗,也是弯弯曲曲地伸展不开来。岗地干旱,种下去的玉米、秫秫稀稀拉拉出几棵,一多半种子干到地里了。这一来,湾地里的黄豆要补苗,岗地里的玉米、秫秫也要补苗。

说话到了六月,土地跟村人都在等待一场透雨。

这场雨说下就下。夜里,一村的人正在沉睡,猛然听见,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了。村人哪里还能睡着?三更天起床,五更天下地,冒着雨点种子。下湾地是点补黄豆的种子。下岗地是点补玉米、秫秫的种子。叮叮当当,当当叮叮,整个村庄一下子喧闹起来,大人呼,孩子叫。一拨一拨的村人走上村中的大路,有人从朱文霞家门前路过,听听屋里没有动静,看看门缝里没有灯光,就喊了一嗓子。

村人说,书记,书记,家家都下地补种了,你还不走。

朱文霞如今是严家台子村的支部书记。

朱文霞醒是早就醒了,从打第一滴子小雨落地,她就醒了个透彻,只是刚刚在梦里梦见严国勤,一下坏了心绪。听村人一喊,朱文霞嗡声嗡气地说,你们先走一步,我后头跟上。

不知村人听见这话没有,他们兴奋地说着话,往湾地的方向走去。家家都先是尽着湾地里补种子,湾地比岗地肥,一亩湾地能收一亩半岗地。

朱文霞披上线衣,看了看睡在脚头的儿子。自打八年前她男人严国勤死了以后,这家就一直是她跟儿子龙龙两个人。也有人撮合,劝她往前再走一步,朱文霞不愿意。一方面是心疼儿子,一方面是忘不了严国勤。

儿子龙龙已经十岁了,上三年级。

三天后就是男人的祭日,说来也怪,朱文霞这几天夜夜梦见严国勤。梦里的严国勤,总是只现一个背影。他前面走,朱文霞后面撵,撵又撵不上,差也差不远,朱文霞干着急。严国勤上身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梳一个偏分头,模样像是一个文弱书生。朱文霞很想看看严国勤的脸。朱文霞后头追得快,严国勤前头走得快;朱文霞后面追得慢,严国勤前头走得慢。严国勤活着的时候,一向都是走在朱文霞身后,朱文霞走十步,严国勤只能走九步,严国勤永远跟在朱文霞后边。可到了梦里就反过来了,是严国勤在前边走,朱文霞在后边撵。朱文霞不知道严国勤为啥走这么快,更不知道他是要去哪里。朱文霞急了,停下脚步,大声喊道:严国勤,严国勤,你走这么快这是去哪里呀?严国勤在前头照样走自己的路,不理朱文霞。朱文霞无意中看了一眼严国勤的脚,她吓一大跳,严国勤的两只脚一飘一飘的,根本不沾地。

朱文霞猛一激灵,醒过来了。

这是上半夜想下雨没下的时候,天气闷热得不行。朱文霞醒过来就没有再睡,想死去的男人,想男人活着时的一些事情。朱文霞不知不觉哭起来,说严国勤,你个死鬼严国勤呀,这是你放不下我,还是我放不下你?

就这时候,天下起了小雨。醒着的朱文霞清楚地听见第一滴雨落地的声音。整个村庄顿时醒过来了,吵吵嚷嚷成一片。等村道上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跑远,朱文霞穿戴整齐下了床,拉开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伸出手去,试了试雨点。雨点子不算大,比毛毛雨大一点,怕是下一天一夜,才能吃透土地。要是下一阵子就停下来,种子点下地也白搭。要是能下大一点就好了,朱文霞想,要是能下大一点,就能补上这一茬庄稼。朱文霞一个人懒得拉灯,操把水,马马虎虎地洗了把脸,马马虎虎地拢了拢头,摸黑倒了半篮子黄豆种挎着,又摸黑从门后捞过一把锄头。原本是想喊醒儿子龙龙一起下地的,看看儿子睡得正香,就掩上门,一个人奔湾地去了。

龙龙的长相随他老子,表面看上去文文静静,内里却有一股子狠劲。现在想来,朱文霞喜欢自己死去的男人,胜过喜欢谢眼镜。朱文霞把对死去男人的一份心思,加在儿子身上,把儿子看得重过自己的性命。

天色渐渐地亮散开来了,村庄离湾地两里地远,朱文霞走到一半,就看见湾地里黑压压聚满了人。都是一家一户,大人、孩子一齐动手。男人前头刨埯,女人和孩子跟后头点种。也有女人在前头刨埯,孩子跟后头点种的。这样的人家,要么是男人碰巧不在家,要么就是男人和女人分开在两块地里。

像自己这样单独一个人下地点种的,全村找不出第二家。

村人见朱文霞走过来,打招呼说,书记下地呀?

朱文霞挺直腰板,笑着说,可不下地嘛——雨下来了嘛。

村人说,这场雨下得好。

朱文霞说,下得好。

村人说,天上云彩厚得很,看起来雨还能下大。

朱文霞说,能下大。

朱文霞跟村人说话从来就是这样,三言两语。朱文霞为闺女那会儿,是很能说的。朱文霞没当干部那会儿,也是很能说的。但是自从当上严家台子的书记以后,就不轻易说话了,说话也是三言两语。朱文霞时刻记着,自己是书记。书记和村民是不一样的,书记是干部,村民是老百姓。这让朱文霞无形中觉得,她和村人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前边一块湾地是殷家传家的黄豆地,殷家传前头刨黄豆埯,他屋里的跟后头点黄豆种。自从有了闺女凤凤以后,殷家传不再称呼他女人的大号王桂珍,而是称呼她俺屋里的。殷家传如今在村里也是个人物,村委会副主任兼会计。殷家传看见朱文霞,迎上前来说,文霞你咋来了,你回去吧,天明我喊几个人,搭把手就把你那点地补种完了。在严家台子,惟有殷家传不叫她书记,也不像从前似的连名带姓叫她朱文霞,而是叫她文霞。一开始这么叫的时候,王桂珍还有些不高兴。王桂珍说,是你啥人啊,你叫得这么亲?殷家传不理他女人,文霞、文霞的该咋叫还咋叫,王桂珍也就随他去了。不随他去,还能怎么的?在农村,怎么着也是男人当家,女人受气。王桂珍看见朱文霞,也迎上前来说,你一个人又是刨又是点的,干到啥时候?把黄豆种留下,赶紧家去吧,龙龙还在家睡着哩。

朱文霞说,这场雨下得金贵,家家人手紧,不够使。再说我家地里的黄豆苗出得算是齐整的,稍稍补种几埯就够了。殷家传说,也好,你自己先点着,点不齐你说一声。殷家传知道朱文霞的脾气,要是她不主动张口的事,你就是伸出手,她也不乐意。

两家湾地相隔不远,朱文霞走过殷家传家的地头,紧走几步就是自家的黄豆地。

王桂珍远远望着朱文霞背影说,夜里刚哭过,眼圈还红着呢。

殷家传说,后天是严国勤的祭日。

王桂珍说,难为你这么多年还记着。

殷家传长叹了一口气,不说话。

王桂珍说,你也别叹气,一个女人拉巴个孩子过这么些年不容易,你要是心疼,就多帮帮她。

殷家传不理她。

王桂珍说,要不就有合适的,你帮她再走一家?

殷家传说,你还有完没完了。

王桂珍说,听说矿上那个谢眼镜,一直没结婚,他会不会是候着朱文霞呀?

殷家传说,谁给你说他没结婚?你要是不瞎说白道,能把你当哑巴卖了?

王桂珍翻她男人一眼,说许你事事上前,就不许我关心关心人家。

殷家传说,闭上你的嘴,干你的活吧。

远远的,朱文霞一个人在地里点种,听不见殷家传跟他女人说什么,猜也能猜到殷家传跟他女人说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这是多少辈子的老话。朱文霞放下盛黄豆种的篮子,高高举起锄头,狠狠地刨下去,发现雨水已经把地皮吃透了。

一连下了三天三夜的小雨,朱文霞和村人连着点补了三天三夜的种子。朱文霞跟别人所不同的是,别人家一天或是一天半就点补齐了湾里的地,她却一连三天都在湾地里点补黄豆。都知道严国勤的祭日是在哪一天,却见朱文霞一个劲在湾地里点种,村人一下闹不清她是咋打算的。往年这个时候,别管多忙,严国勤祭日那一天,朱文霞一定放下手里的活。这一回,朱文霞偏要自己亲自下地,亲手点种,把殷家传也弄糊涂了。第三天挨傍晚,一亩半湾地算是点补齐了。朱文霞直起腰身,长长出了一口气。恰巧这时,雨也停了,天也长长出了一口气。

朱文霞长长出了一口气,是为着明早上接着点补岗地里的秫秫、玉秫秫。

天长长出了一口气,是为着今晚上接着下更大的雨。

朱文霞没想到,一亩半岗地里的种子,已经被人点补好了。

从湾地收工,往岗地上一拐,朱文霞就看见自家的岗地里踩满了新鲜的脚印。不用问也知道这是殷家传带着村人点种的。朱文霞没回家,直接拐去了殷家传家。儿子龙龙正跟殷家传的闺女凤凤,站在路口边候着朱文霞。龙龙长得虎头虎脑,凤凤长得细眉秀目,见着朱文霞,一齐说话。

龙龙说,妈,妈,你咋才回呀。

凤凤说,婶,婶,我大、我娘让你去我家吃晚上饭。

朱文霞答话说,好、好、好,去你家吃晚上饭。又低头问儿子,你啥时候来的?是凤凤去叫的你吗?

龙龙啃哧啃哧想说话,还没说出来,凤凤替他说了。

凤凤说,龙龙哥哥早来了,一下学就来了,是我妈打发我去喊的他。

殷家传、王桂珍跟前就凤凤一个闺女。那会子,农村刚开始喊计划生育,提倡晚婚晚育,口号是“两个不少,三个正好”。那会子一家都还是四五个孩子,没有儿子的,四五个了还接着往下生。所以有一家子六七个、七八个孩子的。计划生育,上环结扎,这在村人,觉得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村里的男人说,大队管天管地,还能管住社员夜里睡女人?村里的女人说,大队管天管地,还能管住女人肚里怀孩子?虽然地都分到了户,大队也不叫大队了,村人还是管大队叫大队,管自己叫社员。严家台子大队,如今是严家台子行政村,朱文霞一肩挑,是村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在磨湾乡的二十四个行政村,朱文霞的能干是出了名的。不过刚提倡计划生育那会子,朱文霞还不是村干部。那时候还是大队,高一嘴判了刑,新上来的老支书是严国勤没出五服的大爷,不过成分好,是贫农。新上来的老支书就想培养朱文霞,说龙龙他妈,上头又下任务了,你得伸展腰,帮你大爷一把,把运动开展好了。当时的妇女队长,是高一嘴的老相好,处处和他拧着,他就把她晾在一边。那年月,不管上头下来啥任务,村里一律叫运动。上头千条线,下头一根针。朱文霞说老书记你放心,我一准伸展腰,帮你把运动开展好了。朱文霞就挨家挨户做动员,宣传“两个正好,三个不少”,动员这家子女人上环,要是孩子多的,有儿有女的,就动员人家结扎。严国勤刚刚死,朱文霞还戴着热孝。村里女人说,噢,夜里没男人睡你,你就叫俺上环,你这个女人也太歹毒了!村里的女人都不愿上环,更不愿结扎,说是女人的那里头一上上东西,男人那东西就进不去了。女人们说咦唏!你是不知道,那哪是环啊,比架车子的钢碗都大!此地把平板车叫架车子,架车子的钢碗有二斤多重。朱文霞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村里的二流子,半夜就去扒她的门,说大霞子,大霞子,开开门!你再不开门,我翻墙头了!

一村的狗都让惊起来了,吠成一片。

朱文霞“呼啦”一声拉开门,拿把菜刀就冲出来了。

二流子让撵得抱头鼠窜,朱文霞仍然不肯罢手。二流子说霞姑奶奶,霞姑奶奶,你是我亲姑奶奶,我再不敢了,我要是再敢上你家扒你的门,天打五雷轰!

从那以后,朱文霞晚上睡觉,枕头下边都放着一把刀。

小驼锅子说姑,你不用时刻揣把刀,有我呢。

小驼锅子已经长成了大驼锅子,十七八岁了,还跟十岁的孩子一般高。朱文霞搂住他,抚着他背上的驼锅子说,孩羔,你不用给姑担心,姑这一辈子还没怕过啥哩,你夜里不用来了。

小驼锅子不听,夜夜在她门前守着。

殷家传给王桂珍说,咱得帮朱文霞一把,你上环吧。

王桂珍说,我结扎!

殷家传看看她,也没当真。谁知第二天,王桂珍一个人上了公社,一个人在医院里,做了结扎手术。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殷家传却是结结实实让她骇住了。

那时候公社还是公社,公社书记知道了这事,惊喜若狂,吩咐公社专管写通讯报道的上海女知青小冯说,你抓紧写篇稿,投给县广播站,这个典型不能不抓。

县广播站一广播,一个县都知道了王桂珍这个人。

殷家传说,王桂珍你这个气赌大了。

王桂珍说,殷家传我不是赌气,我是如你的意。你不是要支持朱文霞的工作吗?

殷家传看看她,不敢说话了。

因为这件事,朱文霞提了大队妇女主任,也挤进支部去了。这么些年,朱文霞一直想进支部,但总有党员不同意,说她婆家成分高。

现在朱文霞如愿以偿了,王桂珍冷笑笑说,殷家传,你记住了,我这辈子欠你的不欠你的,都还你了。

王桂珍的声气,让殷家传毛骨悚然。

那以后,朱文霞再见着王桂珍,就有些怕。

一转眼,龙龙、凤凤十岁了。十年间,龙龙是一半时间在殷家,一半时间在自家。这一方面是,朱文霞当上干部之后,社改乡,队改村,计划生育一票否决,小煤窑,小砖窑,旱田改水稻,烟叶推广,事情越来越多,工作越来越忙,一个人顾孩子顾不过来。二一方面,殷家传、王桂珍两口子没儿子,喜欢龙龙胜过喜欢凤凤,拿龙龙当自己的亲生儿子待。这三一方面嘛,龙龙跟凤凤两个孩子能玩到一块去,一时一刻分不开,只要一眼看不见,就相互找。有一回龙龙淘气,朱文霞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凤凤不愿意了,小大人似的跟朱文霞论理,说婶,龙龙哥哥犯了什么错,你打龙龙哥哥?再说就是龙龙哥哥犯了错,你也不该抬手打人,打人不是好孩子。朱文霞见凤凤小脸憋得通红,一副气不过的样子,就有意逗她说,龙龙是我儿子,我是他妈,我为啥不能打?我还没打够呢。说着就又抬起了手。凤凤一看急了,一头撞到朱文霞的怀里,哭喊着说,你不能打我龙龙哥哥,你要打就打我。

看她这个样子,朱文霞真正动容了。她捧起凤凤的小脸,“叭”地亲一口,说你个小丫头说话真疼人,心疼死婶子了。

凤凤说,婶,婶,我有一句话告给你,你可不兴给旁人说。

看她一副神秘的样子,朱文霞有些奇怪,说你说吧,是一句什么话,我不跟旁人说。

凤凤就趴到朱文霞的耳朵边,小小声地说,你不能打龙龙哥哥,龙龙哥哥是我男人,我长大了要嫁给龙龙哥哥做老婆。

朱文霞听了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她问,是你大、你娘跟你说的,你长大了要给龙龙做老婆?

凤凤摇摇头。

朱文霞又问,那是村里人说的?

凤凤又摇摇头。

朱文霞奇怪了,说那这话是从哪来的?

凤凤说,是我自己想来的。

那一年,凤凤才六岁。朱文霞心里一软,抱着凤凤的小身子,就哭起来了。

凤凤的性子有点像她娘王桂珍,敢为敢当,就是比她娘话多。长得也比她娘排场,俊眉秀目,挺挺的小鼻梁,看着比王桂珍喜俏。朱文霞想,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日后真能做成一门亲事,说不定是龙龙一辈子的福分呢。

雨暂且住了点,天却没有放晴的意思,仍然阴得很重。朱文霞把锄头、篮子丢在院子外头,一手拉着凤凤,一手拉着龙龙,走进了殷家传的家。王桂珍早就把饭菜摆上案板了,殷家传在一旁吸烟,看样子两口子是在等她。王桂珍是一个手脚麻利的女人,针线茶饭都照。此地把“行”叫做“照”。就早回来这一会会功夫,王桂珍有干有稀,有馍有菜,就都做好了。看朱文霞牵着孩子进来,殷家传掐灭手里的烟说,快洗洗手,坐下吃饭吧。朱文霞说我不在这吃,我今个得回家。王桂珍说咦?这是为什么?龙龙已经来半天了,饿得前心贴后心了,咋能不吃饭走就呢。朱文霞说,前心贴后心也得跟我走,今个说啥他也得跟我回家。

他二人就知道她这是因为严国勤的祭日,就也不拦她了。龙龙不想走,想留在凤凤家吃饭。凤凤也不想让龙龙走,扯住朱文霞的衣裳襟子说,婶,婶,你让龙龙哥哥吃过饭回去,俺娘炒了鸡蛋了。朱文霞弯下腰,凄凄地对她说,凤啦,让你龙龙哥哥回去吧,他大今天晚上,要承他一柱香呢。

殷家传别过脸去,掉眼泪了。

王桂珍别过脸去,掉眼泪了。

朱文霞扛着锄头,锄头上挂着篮子,牵着儿子龙龙回家。村庄弥满了湿柴火的烟气,狗在当街卧着,看见她娘俩过来,翻一翻眼皮,又闭上了。是一天中最让人恋家的时候,社会子的妈站在自家的门口喊:社会子哎——家来吃饭啦!

朱文霞站下来,四下里看看,一时说不清楚,自己这是要去哪儿呀?

龙龙说,妈,妈,你咋站下了?

朱文霞一个激灵醒过来,说,噢,妈一时迷糊了。

朱文霞回到家,先从柜子里把严国勤的遗像拿出来,摆在堂屋的条案上。龙龙惊骇地看着他妈,不知该干什么。这是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相片,边上能看见一个人的肩膀。那是朱文霞的肩膀,这是二人的结婚照,严国勤长大成人后,就照过这一张相。朱文霞本想把俩人的结婚照,一齐放大了装进黑框子里去的,让殷家传劝住了。殷家传说,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怎么想的,也不能把自己装进遗像框子。

朱文霞把严国勤的遗像端端正正地放在堂屋的条案上,而后把早就准备好的一把香拿出来,递到龙龙的手里说,来,儿子,把香点上,给你大上上!

龙龙听话地点上香,恭恭敬敬给他大上上。香柱缭缭绕绕,冒出一缕一缕的青烟,有一种朦胧的气氛,笼罩在严国勤的笑容上。朱文霞说,来,儿子,跪下!给你大磕个头,说给你大,你今年十岁了。

龙龙就听话地跪下,恭恭敬敬给他大磕了一个头,说,大,大,俺今年十岁了。

朱文霞摸着儿子的头,慢慢跪下来,流着泪说,死鬼严国勤,你撒手走了,一个人躲清净去了,知道你儿你女人,一天天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龙龙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喊,大,大,龙龙想你了,你快家来吧!

严国勤死的时候,龙龙才一周半多一点,他不记得他大的样子,他看见的他大,就是这张遗像。可他并不缺少父爱,这父爱来自殷家传。往年他大的祭日,他都不知道,他也只是偶然的,在和凤凤玩过家家,翻箱倒柜的时候,看见过这张照片。他对这个男人,有一种亲近感。这就是血缘。

朱文霞说,死鬼严国勤,你听见了吗?你儿在喊你呢。

照片上的严国勤微微笑着,眼神清亮。他死的时候,还不满三十岁,和朱文霞二人,正是恩爱夫妻。这一晚,朱文霞也没吃饭,给龙龙热了剩饭,打发他吃了,又打发他睡了,自己才到锅上烧了一大盆热水。朱文霞用热水把自己上上下下洗得干干净净,而后抱着严国勤的遗像上了床。朱文霞说,严国勤你个死鬼,别管你死了多少年,你还是我的男人,我还是你的女人,今晚上,我俩再结结实实做一回夫妻。

朱文霞抱着严国勤的遗像,一睡睡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小雨停了,转了大雨。这三天三夜,殷家传来看了五回,回回朱文霞都在昏睡。大雨一下,湾地、岗地都下透了。湾地、岗地剩下的一点农活,下不去脚,大多数村人也都在睡觉。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这是高一嘴编的顺口溜。高一嘴放出来后,凭着多年的老关系,承包了矿上的煤泥池,钱挣多了,日子也比干大队书记时伸坦多了。他编的这个顺口溜,在这一片流传很广。“一夜回到解放前”,是说分田到户。高一嘴对分田到户特别抵触。他发牢骚说,这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吗?地主富农都过好了,贫下中农倒过穷了。他说的地主富农,实际是指一个富农子弟,粉碎“四人帮”后,考进了北京的学堂,毕业后不仅留在京城,还娶了个城里的女人。前些年他把他的城里女人带回来时,高一嘴愤愤不平,就编了上头这段顺口溜。他说早知道要分地,还用得上抛头颅洒热血?旁人由他去说,一颗接一颗地吸他递过来的烟,他吸的是“东海”牌,一盒小五块,吸一颗赚两毛多。

有一回王桂珍路过,正好听到他在吹,王桂珍停下脚步说,你别在这牙碜了,你如今的身份,也就是个“四类分子”!

高一嘴“咯噔”一声,不说话了。

严家台子分田到户,平均一口人一亩半土地,跟周边村子比,不算多也不算少。这几年,村人一家一户的就指靠种这几亩责任田,吃是能吃饱饭了,余粮也有余粮了,可余粮再多,背到集上卖,也卖不了几个钱。余粮不值钱,村人也的把余粮背到集上卖。村人不把余粮背到集上卖,家里就短油盐钱。再说多出来的粮食堆在家里也“难心”,时间一长也是一个生虫、霉变。原先土地没有分开的时候,种一样多的土地收不一样多的粮食,家家户户吃不饱饭。如今土地分到户了,吃饭是不愁了,家家户户又愁没有钱花,愁盖不起新屋,下不起彩礼,带不上媳妇了。

此地把“娶”媳妇,叫“带”。

不过有一条,是人民公社时再不能比的,就是自由。

人民公社那会儿,村人一年365天,天天捆在地里,连下雪天生产队也照样出工。自打实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村人夏收夏种一个月,秋收秋种一个月,其他杂七杂八一个月,算起来,一年不过忙活个三四个月的时间。其余的七八个月,村人就扎拉着两手没事干。想赶集赶集,想上店上店,想走亲戚走亲戚,想吃八大碗吃八大碗。此地的喜宴是八大碗,丧宴也是八大碗,不过喜宴的八大碗比丧宴的八大碗油水大。过去村人赶上红白喜事,得先告了假才能去,遇上农忙,还告不下来假。现在是想去就去,抬腿就走,你有本事全家都搬城里去,也不犯法。

喝酒赌博就都起来了。村人没事就聚在一块堆赌,再不就聚在一块堆喝,小年幼喝醉了,就打架。乡里领导天天开会,号召思想要解放,步子要放开,胆子要大,号召就地转化富余劳力,办乡镇企业。但村人祖祖辈辈在土里刨食,连个花生都没卖过,能办啥企业呀?乡里领导就批评村干部思想不解放,说是人家江苏、浙江的乡镇企业比咱城里的国营大厂还要大,人家不也是农民吗?

回回上乡里开会,回回这一套,一听说办企业,朱文霞头就大。

平常日子,晴天大太阳的村人都还闲着,眼下连天阴雨,村人更没事干了。“淅沥淅沥、淅沥淅沥”,雨声一阵子松,一阵子紧,好像对村人说,睡吧睡吧,好好睡吧。

村人的呼噜声,在雨声中响成一片。

“当、当、当……”村东小学校的上课铃声敲响了。朱文霞醒过来,喊一声,龙龙该上学了。没有应声,想一想,龙龙从前天晚上起一直吃住在殷家,睁开的眼皮一合,又睡过去。

雨声渐渐大起来了。

三天大雨过后,是三天暴雨。

房顶开始渗漏,一滴雨水聚、聚、聚,聚到一定时候,“啪嗒”一声,落在了朱文霞的鼻梁上。朱文霞没有醒,往左边侧了一下身子,继续睡。房顶还在渗漏,又一滴雨水聚、聚、聚,聚到一定时候,“啪嗒”一声,落在了朱文霞的眼皮上。朱文霞没有醒,往右边侧了一下身子,又睡过去了。房顶生气了,一滴又一滴雨水聚、聚、聚,聚到一定时候,“哗啦”一声瓢泼似的,浇在了朱文霞的脸上。

朱文霞骨碌一声爬起来,看见房顶已经渗成一片了。房是土坯墙、麦草顶,大雨天,房檐顺着土坯缝往下渗水,房顶顺着房笆往下渗水渗着渗着,就外头大雨,里头小雨了。

朱文霞不睡了,洗了把脸,拢了把头,冒着雨往殷家跑去。跑在雨地里,她才知雨已经下成暴雨。村道上到处积满了水,天地白茫茫一片,家家的房顶风雨飘摇,像是在淮河里行船。朱文霞一路跑过去,一路担心不知哪家的房子突然间会墙倒屋塌。这么想着时,社会家的三间破屋,“呼啦”一声,在她的眼前倒下了。

朱文霞想坏了,人压底下了!刚要喊,社会娘拉着社会,从牛屋里跑出来。

社会娘说,龙龙妈,俺的家没了。

朱文霞跑进殷家传的院子时,浑身淋得精湿精透,把殷家传和王桂珍两口子吓坏了。

殷家传问,文霞你这是出了什么事?光着头就跑来了。

朱文霞说,社会家的屋倒了。

殷家传问,砸着人了吗?

朱文霞说,砸着人倒没砸着人,只怕墙倒屋塌的,还不止他一家。

殷家传“呼通”一声坐下来说,没砸着人就好。俺的屋也漏了。

朱文霞这才注意到,殷家传家的当门,放着大大小小几个盆,正接雨水呢。他家的房屋年数不多,屋顶上的草还新着,经不住连天阴雨,也漏了。龙龙和凤凤两个孩子,伸着小手接雨玩,朱文霞奇怪道,咦?你两个孩子,怎么没去上学啊?

殷家传说,小学校不是放假了吗,上啥学。

朱文霞说,家传,通知开会吧。

严家台子行政村的两委会,前后只开了二十分钟,“两委”们就在朱文霞的带领下,挨家挨户查看灾情去了。这里的“两委”指的是村委和支委,严家台子的“两委”成员一共是十一人,其中九人是党员。雨没有停的意思,越下越大。朱文霞领着众人一路走一路喊:各家各户注意了,天下暴雨,防着房倒屋塌砸着大人、孩子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天漏了,天老爷要收人了。

说话的是严文广,辈分不高,年岁不小,今年八十三岁了。

朱文霞站下来说哥,安心睡你的觉,有我呢。

严家台子行政村由四个自然村组成,是老祖宗的四个儿子胤出来的,分别叫作南严庄、北严庄、东严庄、西严庄。现在的村委会,原先的大队部,就盖在老祖宗的老宅基地上,是四个庄子的正中心。朱文霞把村干部分成四组,沿着四个方向一路吆喝过去,吆喝声穿过雨幕,在村子的上空回荡。

雨终于停了。

这场雨前后下了九天九夜,三天小雨,三天大雨,三天暴雨,天真漏了。朱文霞打开村委会的门,看见雨水已经洇透了村委会的四面墙。她心疼地走到北墙下,取下墙上的锦旗和奖状。这些锦旗和奖状分别是“先进党支部”、“计划生育先进村”、“摔交比赛优胜奖”,等等,是严家台子的脸面。东墙上贴着两张地图,一张是《世界地图》,一张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西墙上贴着各种图表,《严家台子两委工作职责表》、《严家台子计划生育一览表》,等等。不管是南墙还是北墙,不管是图表还是奖状,如今都让雨水泡透了。

朱文霞的心冰凉。

淮河里的水开始上涨,大坝子底下的柳树都泡在了水里,只露出柳树头。朱文霞把青壮劳力都组织起来,到各庄去敲锣喊话,让人上大堤。

这时候的年轻人都还在村里守着,村里这时候也还没有出现抛荒地。朱文霞把龙龙交给王桂珍,亲自带人上了堤。严家台子的土地大致分四块,两块岗地,两块湾地。两块岗地分东岗地、西岗地。两块湾地分东湾地、西湾地。两块岗地的地势高,不怕淮河发大水。两块湾地的地势低,不过只要不破坝,淮河发水也淹不进去。严家台子头一代祖宗落户这块地方,就开始沿着淮河垒堤坝了,那时候小农经济,人手单薄,垒得坝子也不像个坝子,堤也不像个堤。严家头一代祖宗沿河筑坝,不过是一种精神安慰而已。拦住淮河水患,把连年水涝的湾地变成粮仓,不过是严家一代一代子孙的愿望而已。这一愿望一直到解放以后才得以实现,毛主席发话“一定要把淮河修好”,国家动用财力、物力、人力,才在淮河两岸筑起了堤坝,当地人称“大坝子”。大坝子筑起来后,一连几十年,淮河涨小水,严家台子东西湾地没有淹;淮河涨大水,严家台子东西湾地没有淹。

这一回,淮河水漫不漫过大坝子,朱文霞心里没有底。

白天过去了,没发生什么事情。黑夜过去了,没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朱文霞心里惴惴的,老觉着要出一件大事情,只是不知道这件大事情会出在哪里?朱文霞不敢把这种感觉告诉旁人,怕引起慌乱,只好把殷家传拉到一边。

朱文霞说,家传你心细,你帮我想一想,哪里会出大事情?

殷家传愕然。

朱文霞说,家传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殷家传摇摇头。

殷家传做梦也想不到,事情会出在小学校。

这天下晌,朱文霞一个人趴村委会的桌上眯盹着了。头一夜,她领着人巡堤,一夜没合眼。就是这么一眯盹的工夫,朱文霞做了一个梦,梦见在空天野地里,自己在瓢泼大雨中走。到处是白茫茫的雨雾,两眼什么也看不见。朱文霞突然听见,四周传来好些孩子的哭喊声。朱文霞往北跑,孩子的哭声在南边。朱文霞往南跑去,孩子的哭声在东边。朱文霞往东跑,孩子的哭声在西边。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孩子的哭喊声,朱文霞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朱文霞一着急就醒过来。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村东首传来一递一声的喊叫:小学校进水了!小学校进水了!接着就听见,一群人“呼通呼通”,从她门前跑过去了。

朱文霞站起身,就往村东小学校跑。

上百个孩子正在小学校里上课。这是连绵雨后头一天上课,因为大雨,孩子们已有多日不到学校里来了。

照理说,小学校不至于被大雨淋倒。村里最好的房屋有两处,一处是村委会,一处是小学校。村委会是几间青砖墙、麦草顶的房屋。小学校是一溜排红砖墙、红瓦顶的房屋。村里人家,住的都是土坯墙、麦草顶的房屋,殷实点的,也只是在墙基上垒几层砖头,砖头最高也不会超过窗台。从底到顶四面墙不见一块砖的房屋,在村里属于大多数。村委会几间青砖墙、麦草顶的房屋,是早些年上头拨钱盖起的知青点,说来一恍也有十好几年了。这么些年,青砖墙没动过,麦草顶已经换过两茬了。小学校的一溜排教室,是前几年新盖的,用的是矿上给的占地款。那年煤矿占了村里的土地,不是从地面上占的,而是从地底下占的,煤矿就赔了村上一笔钱。赔多少钱不知道,因为赔的钱经过县里让拔去一多半,经过乡里让拔去一少半,等到赔到村里,已是所剩无几了。村人说矿上的人傻,从几百米深的地底下扒煤,你不吭声咱能知道吗?咱不知道能叫你赔钱吗?村人觉得自己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村人不知道扒过煤的土地会塌陷,变成塌陷区。塌陷区的土地是不能种庄稼的。那一年,土地刚刚分到户,朱文霞刚刚当上书记。当上书记的朱文霞就当家作主,拿这个钱新起了一座小学校。小学校原先是十间土坯房,一到雨季,墙就泡酥了,一年一年修不好。朱文霞说,咱严家台子也是个大庄子,一个大庄子没有一间像样的小学校怎么照。村人都觉着她说的有理,都支持她拿这个钱盖小学校。朱文霞手里攥着这一点点占地款,算计来算计去,盖了十间红砖到顶的大瓦房。这十间红砖到顶的大瓦房十分惹眼,四周边庄上的孩子,陈家台子的,李家台子的,王家台子的孩子,就都奔这块上学来了。

沿淮河的村庄都叫台子,从这里你就知道,这片庄子多容易让水淹了。

这是朱文霞当上村书记后,为村人做的头一件好事,也是朱文霞当上村书记后的头一件功劳,村人常常念叨。

早在下雨下到第六天的头上,朱文霞就不放心,让小学校放假了。小学校的校长姓许,叫许载德。许载德说,书记你这是瞎担心,我不信咱这十间红砖到顶的大瓦房,还能让水泡倒了?朱文霞说泡倒是泡不倒,不过雨下这么大,就别叫孩子们赤脚光头地来回跑了。

许校长说,十间教室我一间一间查看过,没有一处洇水。

朱文霞坚持说,还是把假放了。

许校长就把假放了。

作为女人,朱文霞有极好的直觉。

这是放假之后的头一天上课,难道下雨天不出事,雨住了反倒出事了?

朱文霞一边跑一边胡思乱想,这时候,她听见小学校的钢钟“当、当、当”地被人敲响了。

学校当院里竖着一根合抱粗、三人高的钢管,上课一阵猛敲,下课一阵猛敲。是了,这就是以前南严庄第一队那口钟,上头有谢眼镜用白漆写的“南严庄第一生产队铁姑娘战斗队”几个字。时间长了,字迹已经不鲜亮了。敲钟的仍然是一柄锄子,平常这柄锄子,就靠在许载德的桌子旁边。现在这柄锄子已经把钟敲响,朱文霞想坏了,出大事了!

朱文霞没命一般地往村东首跑。

然而白茫茫的大水,已经排山倒海一般地涌过来了。朱文霞看见,许载德正带着人把学生们往外疏散,许载德大声喊,孩子们,跑、跑,使劲往高处跑!

淮河大堤的口子越冲越大,瞬间洪水滔滔。

朱文霞晃了一晃没有站住,一头栽地下了。

一条长长的堤坝从严家台子旁边经过,揽住庄台,也揽住淮河。走出庄子往西上堤坝,叫去村西湾堤坝;走出庄子往东上堤坝,叫去村东湾堤坝。堤坝不算太高,却很坚固,迎着淮河的一面砌着花岗岩,一块挨一块紧紧扣着,村人叫它岩岗堤。背着淮河的一面年砌花岗岩,上头长满了杂草,主要是巴根草,扯扯拉拉,把一面堤坝覆盖住。这一面堤坝,是村人放牛、放羊的好地处。站在堤坝上,往外看是一阵阵水大一阵阵水小的淮河,往里看是一时时黄一时时绿了的湾地。发大水的时候,河筒子白浪滔滔,一个大旋涡连着一个小旋涡,一路奔流,翻卷咆哮。这时候的河面会漂来不少上游漂来的东西,有整垛的麦秸垛,有整座的草庵子,有衣裳被褥,和死了的牛羊猪狗。有时会看见一根柳木,在河面上快速地蹿行,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巧了还会看见几只鸭子或是几只鸡,趴在上游漂来的麦秸垛上,惊恐万分。都是些头年生的小鸭子小鸡,没见过世面,被眼前的大水吓住了,不敢动弹,不敢鸣叫。有那胆大的村人,这时候会下水捞东西,当地叫做“拣洋捞”。

不破堤的日子,怎么都好。

如今就说不得这话了,如今大坝子破了,严家台子的所有湾地一片汪洋,秋季别打算有收成了。村人的房屋也塌了不少,除了雨没住点时就塌的社会家、彩云家、彩柱家、孩羔家,这一回破堤,整个村东首的房屋差不多地让大水冲垮了。所好的是孩子们都救下来了,要是小学校的孩子再有一个两个让大水冲走,严家台子的天就塌了。朱文霞站在高高的岗地上,眼望着一片汪洋的湾地不说话,殷家传站在她身后。

村东的岩岗堤,在离庄台两里多的地方断裂开。

这里的地形很奇怪,淮河流经村庄东边两里远的地方,跟一片岗地欺得很近,淮河堤坝垒到那里自然就断开。河面就是水平尺,那段岗地比堤坝高。往年里,淮河水涨满岩岗堤,这段岗地的脚跟处刚湿水。也就是说,堤坝破掉,淮河水也不会从岗地里漫进来。

可今年的淮河水,硬是从这一处不可能漫水的岗地上,漫进来了。

这么一片岗地有一个土岗子,人称水牛岗。岗的形状像是一条牛,头朝淮河。岗地四周长满庄稼,淮河枯水,这条牛就是一条低头吃草的水牛;淮河涨水,这条牛就是一条低头饮水的水牛。为啥说是一条水牛,不说是一条黄牛呢?一方面是水牛喜欢水,喜欢在河边上吃草、饮水;一方面岗地上长一种附皮草,夏季天一片乌油油的泛着太阳光亮,跟水牛的毛色差不多。

朱文霞说奇怪呀,岩岗堤才涨一半水,岗地怎么就漫进水来了?

朱文霞在岩岗堤的断裂处站住脚,殷家传站在她身后。眼前的水牛岗变成了一条真正的活水牛,径自走进淮河,把头伸到水里,只把脊背露出水面。

殷家传“呀”了一声说,水牛活成精怪了。

朱文霞说,不是水牛活成精怪,是这片岗地下沉了。

村人跟上来,在她身后站成乌呀呀一片,听了这话问,好好的岗地,怎么就下沉了?

朱文霞说,矿上扒煤扒塌了。

村人这才知道,从几百米深的地下扒煤,照样能扒塌严家台子的地面。

九天九夜的大雨,下塌了严家台子的岗地,这会儿却说停就停,天空干干净净,一望无际,瓦蓝瓦蓝。夕阳在快速下沉,西天红彤彤一片。朱文霞回转身,跟村人说,我明天就去矿上,跟谢士俊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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