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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三个人生:你自由吗 (2)

妻子几乎得了忧郁症,而她在上海举目无亲,没有朋友,只有孤独地守着一个无望的家庭,不知何年何月可以踏出苦海。如果人间有地狱,这对她就是地狱。妻子比我年轻十岁,美丽且贤惠,性格温和,假如说要离去,绝对不会限于不好的境地里。事实上,她也曾经有意志薄弱的时候,有时候想跳楼而去,有时候想离开我。这是她的自由,我后来对她说:无论你选择离开,还是留下来,我都支持你。我没有权力挟持另一个人的人生。但妻子想起爱的一刹那,想起如果分开来女儿的世界就不再完整,因此留了下来。我们曾经失去过爱,在双方不交流,在环境恶劣的时候,女儿粘合了这个家庭,我们也慢慢找回了爱。但是,我想她没有那么幸运,或者说,她和她的丈夫没有选择不同的命运,只选择了为人父母的责任。第一桶金的获得是艰难的。依靠她在上海做销售积累的各种关系,她开始积累资金。她在积累些钱财后开始做国际贸易,从海外进口木材。国际木材贸易充满了欺诈和凶险。木材是类同于人的一种产品,复杂无比。

你想一想,一棵树从树根到树梢,从树心到树皮都是不同的,那么一根木材切开来,有可能从头到尾一样吗?不同的木头有不同的硬度和稳定性,因此也具备不同的价值;同一种木头切削的方式,获得的木材稳定性也不一样,价值也不一样。而中国人历来是狡诈的,海外的木材贸易多半操控在台湾木材商人手里,而台湾商人当然具备了我们的狡诈,因为我们是同根同种的。木材商人可以用一个类似的树种冒充另一个贵重的树种卖给你;也会以差等级的木材以好等级的木材卖给你。所以在这个行业里完全是经验、知识、判断力、价值熟悉程度的博弈,如果你不懂行,就好像绵羊一般被狼群啃咬。在国际木材行业里,木材鉴定师是最难考的职业资格之一,有些年份,像马来西亚、印尼这些国家考出来的高级木材检验员证书只有两个。这个木材鉴定师的资格证书是国际通用的,到哪里都可以吃饭。而我们国家的相对比较好考,但是第一批也只有53个人。因此我了解木材国际贸易的凶险。她只是依靠多年的经验在刀头舔血,赚些辛苦钱。但有一单她摔了跟头。那一次,她正好生病住医院,三个柜的货到了码头。她叫妹妹去验货,妹妹是外行,验货签单,对方银行兑现信用证。

当她意识到不对,挣扎身体去验货时,箱子一开就瘫倒在地,整整80万的波罗格全部是烂货。整整奋斗了十年的资金一夜之间变成一堆烂木头。你计算一下当时人民币平价购买力,就会知道当时八十万人民币基本上相当于我们现在六七百万的钱财。这个时候到了春节,她回了家,家族很多人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她躲到了山上庙里,庙里的住持是她的同学。她的同学也有一个传奇故事,此老哥大学毕业前途无量,突然有一天观音菩萨托梦给他,说他前世许下了愿,此生要奉献给佛门。他很奇怪,结果接下来的几天连着发梦,梦见同样的场景。他去和父亲一说,说我要出家。父亲大怒,因为他是独生子,三代单传,怎么可以。结果,他父亲接下来被观音菩萨连续托梦一个月之久,只好同意他出家当和尚了。就在山上有着一个庙,他在这里做住持,不过也只有他一个和尚,领导和下属都是一个人。罪过罪过,众生平等,怎么能说领导和下属的身份呢。想来观音菩萨前生肯定是做传销出身,销售功底如此深厚,值得我辈学习。她在山上庙宇的附近也买了几亩地,常常和我说:等我老了,就到山上住着,种些粮食蔬菜,每天敲敲木鱼烧烧香,了此残生。

我大笑:你能放下吗?你能放下这一刻你就能放下掉头不顾而去。她责怪道:我还有儿子,我的家人需要我养,老母亲需要照顾。是的,我笑嘻嘻地喝一杯茶,这就是你不能放下。如果尘缘一了,人和事都是空气尘埃,尘归尘,土归土,你还需要这么牵挂吗?呵呵。禅宗六祖讲究顿悟,如醍醐灌顶,强盗把你脑袋敲了个洞,从此大智大慧,去了西天。我曾经吃素大半年,从密宗转到禅宗,最终放弃了事。当年穷困潦倒,负债累累,接近死亡边缘。一个台湾来的杨小姐帮我安排师傅算命,当时还算了一个供货商弟弟的死活。半夜里接到杨小姐来电,说此人六魂已散,让我念大悲咒回相给他。结果过了三天,那人醒了。妖!结果我不信了。因为我可能前世是个妖,此生要受磨难,偿还佛祖浪费渡我时花的那二两香油钱。所以我不顾而去。请原谅我眷恋红尘。她还在眷恋红尘,而她的劫难还没有结束。转过年来,她凄凄惨惨回到了上海,守着一堆烂木头。她的人脉起了作用--呵呵,我可不信一个春节粘了香火气就能够拯救她的生意。

她的一个官员朋友给她带来了生意,一个大型国营体系企业集资建造福利房,要精装修。他推荐她去了,她以自己场面上的豪爽赢得了这个单子,然后委托高手把这些木头改造成了好地板--至少从表面看上去没问题。交完了货,收到了钱,终于起死回生。所以生意场是很诡秘的,一会儿你可以生,一会儿你可以死。我负债累累,东山再起时,卖掉了自己的房屋。买我房子的人是钢材市场的负责人,他讲给我听一个故事。上半年他的场子里有个钢材贸易大亨,因为钢材价格暴跌,负债数千万。他给自己妻子留了400万元钱,带了剩下的300万去了澳门赌博,结局当然是全部输光。然后他就从住的宾馆跳下楼去。债权人多半是生意上的朋友,也没有为难孤儿寡母。没想到过了几个月钢材市场复苏了,他的库存出售不但归还了债务,还产生了几千万利润。你说,这是什么命运呢?我在上篇里提到过一个好友,从15岁开始做童工,后来实现财务自由,并且获得经济学成人学校毕业证书的那位。

他很多意见我都很尊重,但是他也有一个误区,就是不能够在生意场上野蛮成长,因为他认为现在的社会已经竞争过剩,资本充足,到处充满了专业人士,无法再寻找大的机会。但是我认为他是错误的。创业需要的是梦想和坚持。如果你有梦想,你就去实现它,如果遭遇失败,你就坚持。坚持是世界上最彪悍的词汇,是一切成功的源头,是一切失败的终点,是自由的发动机。后来她参与了上海新天地的供货,获得了不少收益,但她不幸摔进了那个坑里。你可以想象,在房地产起步的黄金十年前半段,她开始炒房,如果不是卷进欺诈事件里,从她做生意的魄力和能力来说,她不需要其他的产业就能够成为亿万富翁。这样也表明了我在上篇提到的一个观点:远离坏运海域,靠近好运海域。那些鬼鬼祟祟的发财机会,不可名状的生意人和事,需要离开越远越好。接近那些光明磊落的人群,接近那些符合法律和原则的投资领域。我后来忙于自己的工厂,再后来忙于东山再起。许多认识我的行业内人士,曾经说:老王,你是我们见过的最聪明和坚强的人。

他们目睹我掉进水里又从水里爬起来。但是我知道,我不是最坚强和彪悍的人,尤其是我再次遇见她的时候。在忙于采购的时候,我经过一家巨型家具商场,在里面寻找一些东西,进入到一家家具专卖店,老板娘迎上门来,大笑。居然是她!我在她的店里坐了很久,没有听她讲到过去怎么渡过难关,重新起家的故事。我看到了她生意蓬勃的店面,看到了她新买的好车,了解她持有的股票和房产。在一些闲聊中知道她已经恢复了。上面说的那个朋友后来经我介绍也认识她,私下里也啧啧称奇,称之为打不死的非洲小强。美元滥发造成的全球房地产和大宗商品泛滥,给无数生意人带来机会。四年前,红木家具和艺术品市场疯狂发展。北京元亨利的杨波大规模收购海南黄花梨,想要垄断黄花梨的原材料;与此同时也有大量的广东人和福建人大规模收购紫檀和大红酸枝。在大庄家2008年前后集中抛货的时候,价格到了顶峰;之后红木市场崩盘;与此同时,在茶叶行业,普洱茶中大叶类产品也被庄家狂抛,打下低谷。

商场上充满了如此多的高手,提醒我们谁在玩大的游戏。你看到铁矿石的三个巨头力拓、必和必拓、淡水河谷如此嚣张,可以和号称世界第二大的经济体中国对抗,把代表中国利益的中钢协玩得团团转。你也看到世界粮油巨头AMD、邦基、家吉、路易达芙控制了全球大豆和榨油市场,导致中国大豆种植业崩溃。在各行各业里都有这样的大鳄。而我这位朋友在红木市场的做庄参与中赚了些钱,同时也在红木市场庄家的撤退中逆水行舟遭遇了套牢。当2008年经济危机的狂潮卷来,她面临了空前的危机。生命如坐过山车,当她打电话给我要我帮忙筹集200万资金,愿意支付高利贷时,我明白她遇见了资金危机。政策面数万亿的信贷投放进入了基础建设、房地产市场、股市,却没有到达制造业和流通业。但是我也看到她的激进作法,在萧条中加速扩张,把手伸进未知的领域,试图杀出一条血路。而我对她仍旧充满了信心。

在她的前半生里,她不愧为一个出色的商人,和一个独立成长的人;她也是一个成功的母亲,把儿子引领进一条光明大道;她也是称职的女儿和姐姐,负担了整个家族的生存和发展。她把自己开拓的另一个成功企业交给家族经营,自己在努力开拓浑水深深的艺术品市场。从大多数层面来说,她的人生是自由的;从某些层面来说,她的人生也是不自由的。她自由地支配了一生,闯荡天地间,建立自己的事业,实现自己的梦想,但她也被责任和家族义务而拖累,必须负担这一切。她是否曾经想过:如果仅仅是为了财务自由,她已经可以退休了。不久前的一个下午,我看她有些时间,邀她去一个日本料理店喝酒。虽然她的酒量很好,但是却也有些醉意。压力之下的精神慢慢释放出悲伤和无奈,她回到自己的店里招待客户喝茶。因为大家都比较熟,几个人就自己冲茶闲聊,而她蜷在自己的椅子里睡着了。当你看到这个身影,就读出了她的孤独和寂寞。我写到这里,不知道怎么收住。我不知道这本书要教给大家一个什么样的目的和手段。我仔细思考一下,或许是自由、独立的生活。而这些是由财富和精神世界作为基石。但是,我不知道你们有几个人能够面对争取财富时的艰难和荆棘满地。人生是如此的繁复和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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