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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这一片泰国北部的沙滩,并非什么旅游胜地,因此很难见到游人的身影。一片低矮简陋的小木屋,住的都是当地人。每日里听着浪涛声,过着简单的生活。

烈日的光还没完全收敛,晒得黝黑的男孩子,已追着一条狗跑到沙滩上,身子脱得光光的。邻居的小女孩一眼瞅见,羞得转过头,却看到一个皮肤白皙的少女,穿着泰丝纱笼,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沙滩上。

小女孩曾经跟父母亲去过曼谷,匆匆一瞥见过那里的灯红酒绿声色犬马,见识过那里极美丽的男子女子或是非男非女。但眼前这大姐姐的身上,好像有种什么东西,让她移不开眼睛。

男孩子跑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什么这么入神?”

“你先把裤子穿上!”

小女孩忸怩地不肯看他。男孩坏笑着,扯下狗嘴里咬着的短裤,三下两下套上,也注意到了远处那少女。

“她怎么了?该不会是想自杀吧?”

“她的脸上很忧伤呢。”

小女孩不无担心地说,随即注意到一个年轻男子追赶了上来,从后面抱住了少女的肩膀。少女吃了一吓,转过头来叫道。

“落幕天……”

小女孩见这两人都长得那么好看,不禁看得有点发呆。忽然察觉身旁的男孩子一把揪过自己的手臂,把她往回拉。

“怎么了怎么了?”

她不解,又有点生气,眼里仍巴巴地看着那两个漂亮的人。

“他们是不明来历的外国人,前两天才搬到这里的。这女的好像有什么病吧,一直没离开过这房子。这个男的就一直守着她。而且……”

男孩子顿了顿,语气凝重。

“那男的身上有枪。”

小女孩吓了一跳,怯怯地任由男孩子把自己拽回去。视野里只剩下那片细白沙滩上的两人。

落幕天从背后抱住米筱筱的肩膀,松开手来,声音焦急。

“我出去买药回来,不见了你,以为你……”

“以为我去自杀?”

她微微一笑,声音却很是忧伤。落幕天没有接过话,扳过她的身子。

“如果不想要,就打掉好了。”

“你怎么能说的这么随意?那是一条生命啊!从我体内孕育出来的一条生命啊!跟萧桀没有关系,跟夜枫也没有关系!不管它是谁的孩子,它首先是我的孩子。”

她的眼角忽然变得通红,落幕天从没见过理智疏离的她这般激动过。米筱筱用力咬着下唇,那嘴唇红肿得几乎出血,两只手掌,却轻轻的抚上还平坦的小腹。

“虽然也许并没有人期待它的到来,但是现在,我可以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在我体内了……那种自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的感觉……”

她喃喃的说着,眼神恍惚。落幕天低低地叹息,揽过她因饮泣而颤动的肩头。

“我懂,我懂……”

“你怎么会明白。像你这样的人,怎会明白一条生命对另外一个人来说,有多么地重要……”米筱筱埋在他肩上的脑袋摇晃着,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

“我当然明白。”

他轻轻地用嘴唇触着她的头发,又把她的脑袋贴到自己的脸上,涩声低语着。

“我怎会不明白……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呵。”

波涛吐纳着重重的呼吸,昭示着漫天星空的即将降临。夜风刮起,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像是再也不愿放开。她渐渐止住了哽咽,像是忽然醒觉,轻轻推开他的怀抱。

“回去吧。风大了。”

她用双臂抱紧自己,回头朝小屋走去。逆着风而行,风扑入她的袍袖,让她看上去像一只海边的白色孤鸟,因为寻不到落脚点,只能不停地逐风飞翔。

他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一会儿,这才往回走去。沙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绵软的声音,松松软软,每踏上去一步,他都有种自己会一直陷下去的错觉。

为了避开萧桀和夜枫的人,落幕天在这只有当地人居住的地区,租下一间简陋的木屋。但室内整洁干净,纤尘不染。除了一张圆桌,几把椅子,两张床外,就没有更多的东西了。

米筱筱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左右晃动的电灯。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一早醒来,就看到落幕天的脸。

醒来的那一刻,她迷茫地转动脑子,好一会儿才让记忆追溯到撞破浴室窗户逃跑那里。

“我们现在很安全。那个人已经被解决了。”

她撑起身子,疑惑地看着落幕天。在这么久以后见到落幕天,她心头忽然涌上怪异的感觉,像是见到一个极为熟悉的陌生人。千言万语,但因错开的链条太久没链接上,一时不知道从哪里接起。

上次见他的时候,她还在T市,还在中国,现在却是在泰国,这样竟然也能遇上。不不不,这不叫遇上,是他叫人把她从夜枫的监视保护下带出来的。只是,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那个带走她的人要杀她,他又来救她……还有自己在萧桀、夜枫身边经历过的这些。

一时间,纵是千言万语。

大家都不复是从前的自己了,然而又都仿佛回到了从前,这样默默对视着。

这时落幕天递过一杯水,声音一如往常的温柔斯文,让她恍惚的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梦——他怎么能从那个杀手手里,把她救走了呢?

“吃了药,再好好休息一下吧。”

米筱筱听到让她吃药的话,感到有些意外,抬头见到落幕天手中的药丸,和他眼中的复杂情绪。顿了顿,他偏过头。

“你受了寒,又从二楼掉到街上去。那个赤脚医生说,你要好好保胎,不然孩子很危险。”

米筱筱当场怔住,半天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表情。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已经怀孕了。萧桀知道吗?夜枫知道吗?他们都让医生给她检查过。

只有她确确实实不知道。怎么会,就怀孕了呢?她明明不能的……

落幕天不放心地盯着她,却没见她哭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是长久难耐的沉默。她拥着被单一角,默默坐回到床上。落幕天守了她很久,见她因为疲倦而睡着了,这才到外面去。

回来后,却赫然发现房中早没了她的身影。

他猛地奔到沙滩去,直到见到沙滩上那熟悉的身影。他追上去,抱住了她。

沙滩上短短的几句话,便是他们那么长时间的分离以来,仅有的对话了。

此时在被夜色笼罩着的小屋内,落幕天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便开始拿出刺鼻的药水,为自己上药。

在室内橘黄色的灯光下,米筱筱这才留意到他手臂、背部都有伤痕,新鲜得触目惊心,覆过了深深浅浅的旧伤。

“我替你上吧。背部的位置,你不好弄。”

犹豫了片刻,她启口。落幕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微微一笑。

她搬过椅子,坐到他背后。用干净的棉签沾了清水,轻轻地扫过他的伤口,然后再涂上紫红色的药水,小心地拭着伤处。

落幕天轻声喊了出来。

“怎么了?疼?”

她蓦地住了手,蹙眉看向他。他轻声失笑。

“你真好骗。”

米筱筱嘴角一抿,不理会他,再次开始轻轻为他涂着伤口。一会儿,忽然动作顿了顿。

“刚才那样的举动……真不像你……”

落幕天耸耸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笑。

“怎么说?”

“你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很斯文的样子,可有时候也未免觉得古板了些……在法国的时候,每一次你来找我我都觉得……”

她说道这里忽然顿了顿,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落幕天回头看她,她却又低下头继续伺弄着他的伤口。

“总之,现在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她一直担心会因为自己让他受到萧桀或者夜枫的伤害,虽然也知道,他是意大利黑手党家族的少爷,按道理不是那么脆弱。然而他的外表给人的感觉太弱不禁风,她心中每每想起,总要内疚。

落幕天眼神一暗,口气却依然笑笑的。

“我回意大利以后,遇上一点事情……过去的事情对我来说,已经显得有点模糊不清了。我不知道是因为他们对我做过的什么事情,还是怎样。不过也不算坏事吧,不高兴的事情很多都不记得了——怎么了?还不坐下来帮我上药?要我这个伤患自己动手吗?”

他拉过椅子,一手扯过米筱筱,把她摁到椅子上。转过身子,以背部的伤痕朝向她。米筱筱开始默默为他上药,然后落幕天似乎显得兴致很高,开始东拉西扯地说起话来,语调活泼。

“你这些伤、怎么回事?那天晚上,究竟怎么回事?”

米筱筱忽然打断他的东拉西扯,落幕天顿了顿,语速忽然放慢了。

“回意大利以后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黑手党家族的人了,所以你再也不用担心我的身份了。总之,我知道管家要‘猎豹’杀了你,就是带你出来的那个杀手,他是我的属下。我们追踪到你落在夜枫手里了,就制定了计划去救你,结果管家竟然擅作主张要杀你,我一边赶过来,一边派人把他杀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起来,米筱筱正好为他上完了药,就只坐在一旁仰头看他,他笑的很开心,眼角末梢挑的很高,显得眼睛亮而大。

“你有听说过的吧?黑手党家族观念很重的,最忌讳同室操戈。我再也回不去啦,你可要对我负责。我一直找不到正当理由缠着你,现在你可不能再抛弃我了。我前天晚上为你差点命都没了。”

他说完仰着头嘿嘿嘿的笑着,米筱筱被他的笑容感染了,也微微挑起嘴角。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赶到的时候,猎豹正对你下手。我从后面一枪就解决他了。可是这时候萧桀和夜枫也来了,我们三个就打成了一团。就那么一会儿,你竟然就从窗户跳出去了,可没把我吓死,身上还那么多血。”

他说到这里时小心的瞄了米筱筱一眼,看她依旧微笑着,才又接下去。

“我抱起你就跑了,萧桀和夜枫在上面自己打起来了,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到叫了当地的医生来,才知道你怀孕了。呵,他们一定是因为这个打起来的。”

原来他们是知道她怀孕的事情的,只是都瞒着她吗……米筱筱这么想着,这才察觉他忽然住了口,立刻疑惑的偏头。

“怎么了?”

“没什么。”

落幕天摇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室内一时很安静,只有远处波涛在暗夜中,有节奏地吐纳着呼吸。

第二天,落幕天在一片咖啡香味中醒来。睁开眼睛,见到米筱筱正用勺子搅拌着即冲的热咖啡。她背对着自己,头发因为刚刚洗过而散开在脑后。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杯子边缘,被烫到了,马上执着耳尖。

落幕天盯着她的背影,目光不曾移开。

她轻轻移动脚步,在简陋的屋子里翻找着食物,回头一眼瞥见落幕天。

“你醒了?”

落幕天这才慢慢从床上起来,一手撑在床上,觉得有一些头晕。

“没有吃的了?”

米筱筱点点头,对着他摊开双手。

“我到外面买吧。”

米筱筱低头“嗯”了一声,未几,又提醒他:“小心行事。”

落幕天忽然一笑。

他飞快洗刷完,披上衣服就到外面去。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破旧日本车。他开了车门,正要钻入车中,忽然觉得气氛不对。

抬起头,落幕天发现这附近小屋的人都在看着自己。那些目光,并非普通的打量。种种眼神,仿佛交织成巨大的网,等待他慢慢陷入。

落幕天从车中退回半个身子,砰地关上车门,故意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去。

“这么快回来?”

米筱筱走到门边,看见他一脸凝重。他飞快地一手拉过米筱筱,护在自己身后,同时掏出手枪来,拆开弹匣,查看里面的子弹数目。再拉开抽屉,拿出十盒弹夹。

“怎么了?”

米筱筱盯着他,也警觉起来。

“不对劲。快离开。”

他把枪收好,牵过她的手就往外奔去。快步上了车,急向外面驶去。

驶离了沙滩,往曼谷方向开去的路上,白茫茫的道路杳无人烟,反射着刺眼的日光。

“坐好了!”

他猛地把车子提速。米筱筱看向后照镜,见到后面疾奔而来的黑色奔驰。落幕天踩下油门,车子东歪西倒地向前冲出。

“当初说要租一部不起眼的,看上去破旧的车,没说过要租一堆废铁啊!”

找不到驾驶感觉的他,烦躁地喊着,眼睛不停瞥向后照镜。奔驰轻易地咬住他的车尾。眼看两车即将相撞时,奔驰却又忽然拉开了距离,似乎有意挑衅。

“帮我看一下,后面的车上有几个人。”

摇晃着身子的米筱筱,紧紧扶着车顶的扶手,把脑袋探出车窗。

“只有一个……但是……”

她的前额渗出细密汗珠,落幕天忽然露出带着狠劲的笑,和他斯文的脸极为不符。

“来吧!”

他低声喊着,突然猛地踩下刹车。两人向前重重一冲,尖锐的刹车声刺激着耳膜。

不对,是两辆车刹车的声音。

奔驰的车头猛地咬住了他们的车尾,金属碰撞声响作一片,米筱筱本能的护着小腹,低头弯腰,后背重重的撞在坐垫上。

车子稳定下来时,米筱筱转过脸,见落幕天挣开安全带,一脚踢开车门。他的眼中,燃烧着杀意。

“别出来!”

他瞥了她一眼,身子已经向后方的车子走去。

车头变形的奔驰车门被推开,从上面走下来一个人,短发在微风中轻扬,优雅的笑容挂在嘴边,眼睛如星子般明亮。他微笑着向落幕天走来,双手懒懒的插在裤兜里。

“好久不见了,幕天学弟。”

米筱筱探头看着,吃惊地见到夜枫的脸。夜枫忽然扬扬手,朝米筱筱的方向笑着。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和他在一起果然更开心吗?”

米筱筱不语。她想起夜枫对她的不信任,而此刻她又正好和落幕天在一起,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呢?他们这样的人都多疑。

米筱筱一直不知道夜枫有多厉害。但是她记得那个漆黑的夜晚,狂风暴雨,她的家顷刻破散,而那时的夜枫仿佛从天而降的天使,在她面前用令人眼花缭乱的凌厉功夫把那几个混蛋打到在地。

后来萧桀说,他们当晚刚将对手一家杀的一个不留,所以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回来的人。只是无论多厉害的人,在求生意志最旺盛的人面前,在经历过死亡的人面前,都难有胜算!

“我听说,你是少有的双生子,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不知道现在这个身体里的,是哪一个灵魂?”

夜枫看着落幕天两手中的枪,脸上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态。

“听说最适合落幕天的战斗模式,是双枪。虽然没有太多人见识过——因为见识过的人,都幸或不幸地死在你枪下了。不过我能够当第一个向人转述你双枪战绩的人,也是不错呢。”

落幕天冷冷笑着,执枪向着夜枫,这一刻的他让人陌生。

“我对夜家的事情印象不深,唯独记得你这个从小就饶舌的家伙。只可惜,我今天还没吃早餐,饿着肚子,没时间跟你废话了。”

话音未落,他已两手同时扣下扳机。

夜枫迅速挪动身子,手中出现了改装过的霰弹枪,滚烫的子弹高速向对方射去,听在米筱筱耳中,是一阵子弹子弹子弹的乱响。

落幕天和夜枫都感到自己心跳加速。那种感觉,或者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兴奋。

论速度,夜枫并不如落幕天。双枪的落幕天,速度是他的两倍以上。但论身手灵活,有备而来的他,却远在伤口未愈、精神疲劳的落幕天之上。

他以奔驰为掩护,迅速移动着脚步,身影忽现忽隐。落幕天边飞快向他开枪,边飞快地他的方向移动,但倏忽间,夜枫已移动到他身后了。

落幕天猛然回身,子弹仍如高速弹珠般,向夜枫扫去。

喀嚓的声音。

没子弹了。

不及多想,落幕天迅速更换子弹。

一秒半的时间。

夜枫嘴角划过笑意,手中的枪忽地指向地面,子弹射出,自地面高速反弹,打落了落幕天手中的枪。

“胜负已分!”

他一脚踩上前,踏住前扑着夺回枪的落幕天的手。手中的霰弹枪,已经指向他的脑袋。

落幕天面无表情,抬眼看他。夜枫微笑着蹲下身子。

“人类真有意思。一个身体里竟然可以住着2个灵魂,还遵循着共同的生活模式,用哪只手吃饭写字,走路方式怎样,睡觉时候爱躺哪一边,甚至喜欢的人,都会遵循。对杀手来说,用枪的模式,也沿袭了下来。”

他嘻嘻一笑,眼角往上瞟,看见米筱筱惊悚的将头缩回车里,竟然愉悦的勾起嘴角。

“我反复研究过你们的资料。现在是你还是‘他’呢?这么拼命,值得?”

话音未落,忽地一阵清脆的硬物击打声。夜枫随之大喊一声,后退几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鲜血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落幕天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只手迅速夺回枪,抵在夜枫的心口上,冷声笑着。

“真啰嗦。你熟悉他的枪法,却不熟悉我的为人。他或者是个严谨而出色的枪手,但是我——”他看着夜枫,“我是从小打着架长大的。抓起什么东西都能做武器,被人踩在脚下也能使诈再胜出。”

他说着,一只手把玩着掌心的几颗尖利的小石块,另一只手朝夜枫扣下扳机。

米筱筱在车上,听到一阵安静,知道胜负已定,探头张望时,见到落幕天用枪指向夜枫。她紧紧捂着耳朵,闭上眼睛。

被掌心隔绝着的耳边,仍清晰地传来一声枪响。她心头一跳。

落幕天很快地回到车上,发动车子。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米筱筱,发现她抱着自己在发抖

“没事了。”

“他死了么?”

落幕天嘴角一掀,笑的格外灿烂。

“没有。我只是废了他的双眼,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让他变成一个废人。”

车子驶向烈日下,米筱筱却只觉得浑身一阵热一阵冷,不住的发抖。白花花的荒凉大道,只听落幕天咬牙,轻蔑地笑着。

“我已经打电话给萧桀了……让他看看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跟他出生入死过,跟他抢了半辈子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说他会不会难过?”

他的笑声却有点勉强。米筱筱呆滞的低头,发现鲜血自他的衣服里渗出来。

废弃的小屋里,日光管闪烁不定,滋滋作响。污垢的小窗外,是曼谷这个佛法与罪恶并行不悖的都市。米筱筱听在耳边,一阵脸色涨红,手脚却仍极快,往盆中倒入黑糊糊的药浆。药遇热水即溶,飘逸出苦涩的药味。

落幕天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缠着绷带。闭合的眼皮不时跳动着,鼻翼微微翕动,睡得极不沉稳,像是被噩梦所缠。

米筱筱拿起覆盖在他脑门上的毛巾,转身要拿去洗,忽听到他喊“别走开!”。她低头一看,他仍在梦中,显是在做噩梦。

她便去飞快洗了毛巾,然后把毛巾浸在那药水当中,停置三秒,才提起来扭干。转身回来,把浸过药水的毛巾轻轻搭在他前额上。

她抬头看出窗外,天色阴沉,覆盖着这声色犬马、繁杂喧闹的都市。

她不相信,落幕天真的会那么对夜枫。夜枫、夜枫……她的手握紧:那么骄傲如夜枫,怎么会输呢?怎么会被弄瞎双眼,怎么会被弄断手脚筋?

她站起来,又坐回去,此时能做的,竟然只有等待。

昨晚折腾了一夜,这时她觉得有点累了,于是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身子趴在床上休息。然而脑中却不断回想着夜枫的声音。

米筱筱把手轻轻搁在自己的小腹上,忽然觉得内心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她在心里对那个小小的生命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顺利降生,你的父亲不管是谁,都是如此冷酷,是不会把你放在心上的。你的母亲,却连保护自己也没有能力。

还有不知道羽然怎么样了……

她胡思乱想着,不觉困顿地睡着了。

在逸开的药味中醒来,落幕天慢慢地睁开眼来。他的脑子渐渐醒转,回想起自己还在意大利时的事情,回想起自己听到米筱筱的消息,抢先奔到泰国,回想起他带走米筱筱的事,最后终于想起了他跟夜枫的那场枪战。

他一下警醒:米筱筱呢?

猛然回头,发现自己置身在这简陋阴暗的小房,米筱筱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趴在床沿上安稳地睡着。

他这才宽下心来。盯着天花板,他心想自己居然能负伤开车到曼谷,心头未免有些得意。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绷带,他又再次转头看看米筱筱的脸。

他轻轻挪动身子,感到痛觉在一点点回复。知道自己没有危险了,他低低轻声笑着。

“我落幕天岂是那么容易就被摆定的小人物?随便派个人来,也想要我的命?”

他的嘴唇微微翘起,然后慢慢地把手腾到米筱筱的前额,为她抚去脸上丝丝缕缕的头发,只露出一张睡得安稳的小脸。昏暗的日光灯映在她脸上,微颤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圈淡影,让睡容显得无比安详。

“你也累坏了吧。”

落幕天扬起下巴,轻轻用唇触着她的头发。

他一直没有机会吻她。唯有在她被催眠的那段时间里,他可以每日肆无忌惮的吻她,而最后那一次,她不但奋力要挣脱,还狠狠地瞪着自己,让他即使回到意大利,也常常在她愤恨的眼神中惊醒。难得像此时,她就是她,会静静地躺着,不做任何反抗。

他的手擦过她的脸颊,动作无限留恋,既不愿惊醒了她,又希望她能够清醒地享受自己的吻。耳边却忽地听到不同寻常的脚步声。那是经过训练的、像猫一样轻的脚步声,人数一共五个。可以排除盗贼的可能。

五个杀手。

他一下警醒,一手拿过枪,一手轻轻摇醒了米筱筱。

门被猛地推开的一刹,落幕天的手指扣下扳机,却只是打中了一片纸板,随后而来的两颗子弹却分别击中了他的双手,落幕天手中的枪砰然落地。

“你应该感到庆幸,来的是我,而不是你们黑手党家族的人。”

门外的人笃定地说着,口气漠漠的。落幕天没来得及答话,已经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边。萧桀,京津堂的新任堂主,他到中国的第一日起就拿着资料日夜以对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全屋,目光在米筱筱身上稍顿,又收回到他身上。

萧桀身后的人一下子全都涌入屋内,几十只枪全都对着他。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声中,萧桀和落幕天的目光交错,却不发一言,在曼谷的炎热天气中,却似两尊冰冷的石膏像。

米筱筱全身发冷:她又落到萧桀手里了。

曼谷的天气越发地热了,但室内空调开得足,凉飕飕的。

落幕天不肯治疗,萧桀命令医生给他打麻醉针,现在他已经安睡。米筱筱去看了夜枫,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等从房间里走出,一眼见到正站在外面走廊上抽烟的萧桀。他听到脚步声,回过身来。

说来不过是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两个人再次见面,却像隔了半辈子。

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萧桀的目光轻轻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又抬起眼皮,默默地看着她。

米筱筱感到气氛有点怪。此时在走廊上,她和萧桀就这样正面相对。他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米筱筱静静看着他的眼睛,等他问孩子的事情。萧桀却默默回头。正要行开,米筱筱忙几步赶上前。

“听说……羽然被带走了。他在哪里?”

“我让人看护着他,她现在很安全。”

他站住了脚,回头看着眼前这少女。她的卷发海藻般散开,显得有点凌乱,因为没休息好,眼圈下是淡淡的黑影。

听了萧桀的话,她嘴角努力的勾起笑来。

“谢谢。”

萧桀的手指动了动。她的脸色虽因疲累而苍白,但这一笑却甚是动人,恍如隔世。

“那回去以后,我就可以见到他了。”

萧桀别过脸,只低头看着手中的烟。

“落幕天的事情处理完以后,再商量吧。”

他轻描淡写地用“处理”二字,米筱筱自然明白那背后的血腥气味。她没说什么,只默默向他点点头,转身要离开。

两人都没提到那个已经存在于她肚子里的小生命,仿佛那是个秘而不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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