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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琴剑

龙大奔前面去找渡船,张三指挥众人四周戒卫,大家都下马准备歇息一下。只是奇怪那龙二还没归队。谭嗣同想就此地与梁王告别,毕竟此人是朝廷大逆,深交还是不妥。正要开口,山上一声枪响,齐刷刷无数火把亮起,只见滩涂上,山林里,都是清军。

几人缓缓从队伍中纵马行出,领头那人谭嗣同认得,竟然是父亲的至交,也是顶头上司,甘陕总督谭钟麟。谭嗣同在暗处,那谭钟麟却看不见他,只远远对张宗禹说道:“梁王,我这里等你许久了,今日你再也插翅难逃。你在风陵渡经营多年,我怕拿不下你,那秦岭大山,山高林密,我也抓你不得,只是你要回山西老窝,必到此地,只好在这里设伏等你了。这里前有大河,后有三千虎狼,你已无路可逃,快下马束手就擒吧。”

“你即筹划了许久了,为何要在此时动手?”张宗禹问道。

已临绝境,那梁王也毫无慌张。

“你来风陵渡我早已知悉,等到今日便是为了你手中的洪门海底,你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所以,今夜你必死,海底我也必得,有了洪门名册,我自当斩草除根,从此江湖再无作乱之源了。”

十五铁骑迅速移成半圆,将梁王拱卫中间,赵四说:“我们纵马冲杀,看能不能擒住谭钟麟,主人乘乱往上游突围,龙大去了那方找船,张三你保护主人。”

张三应好,提剑走到张宗禹身边。众人正要厮杀,那张三忽然一剑刺入梁王腰中。事发突然,众人皆来不及反应,那梁王挨了一剑,却反应奇快:“原来你才是奸细!”

一掌击在张三头骨。张三已无法回答,那一掌有千钧之力,早要了他性命。谭钟麟早看到变故,令旗一挥,三千清军潮水一样从三面杀了过来。

连遇惊变,谭嗣同此时才反应过来,只见周围都是敌人,张宗禹已受重伤,张三那一剑还插在身上,鲜血已经流满长衣。急忙低声对张宗禹说道:“挟持我。”

张宗禹绝顶聪明之人,一把抓住谭嗣同,反手拔下还插在腰间长剑,厉声喝道:“谭钟麟,你故人之子在我手上。”

谭钟麟已冲到近前,离铁骑只有十米之遥,雷霆之击,就要功成。几千只火把把河岸照的一片通明。双方已经看到清清楚楚,定目一看,果然那梁王手中挟持的是湖北巡抚谭继洵之子,谭嗣同。在甘肃府衙,自己还教过这小子文学武功。急忙勒马止兵:“复生,你怎么在这里?”

这孩子五岁差点死了,命多波折,却天资聪明,身赋异秉,自己也是极为看重。再多些时日,必是后辈青年才俊的翘楚。湖南人极重情义,自曾国潘建湘军,大家一起出生入死,更为抱团,而湘军里骁勇善战之士,后多开牙建府,大家同声同气,互为支撑。这些年死死追杀张宗禹,也是为袍泽之谊,左宗棠当日上报梁王投海自杀,一直有人议论纷纷,指左帅谎报邀功。便只想暗中为左帅解决此事,成全其赫赫战功。此时见老友之子被这巨寇挟持,顿时乱了方寸。

谭嗣同急切回到:“我从家里去看望父亲,折道潼关来游玩,今日在风陵渡却刚好遇到刀兵,又无故被这人挟持到这里,伯父你得救我。”

谭钟麟想那梁王手段高明,耳目遍布,必是知道了这少年是谭继洵之子,急切之间,便绑为人质,心中不疑有它。便对张宗禹说道:“你张宗禹也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以一无辜小孩为质,岂不丢人?也罢,我追了你几十年,也不差这几日,且让你再活些天。你只要把这孩子放了,留下海底,我今日就不为难你,放你离去如何?”

张宗禹哈哈大笑:“当年施琅翻遍了台湾,也不曾拿到此物,你又如何拿得走。自郑王爷开山立派,三百年来,洪门无处不在,朝廷倾国之力,剿了又剿,杀了又杀,也动不来洪门根基,又岂是你想杀就杀,想放就放的。”

谭钟麟也不动气:“你虽然挟持我故人之子,你却绝不会杀他,他一死,我几千人即刻就可把你剁成肉糜,你若不杀他,你已经受了重伤,我只需把你围住,等你鲜血流尽,等也要等死你,你又有何资本和我较量?”

张宗禹知他所言非虚,只觉腰间越来越疼,而急切之间,却无良策。心想不得已只好把这海底再沉入这黄河,却决计是不能落到朝廷手中的。这时上游士兵喧哗,一马驰来,一清将把一人头掷落,是那龙大。张宗禹心中焦躁,十八铁骑旧部随他戎马半生,如今尽数折损,只剩下一个龙二,却不知道现在何处。转头望向江面,只见一艘小船逆流而来,龙二终于到了。

谭钟麟也看到了来船,暗叫不好,一时也顾不得谭嗣同生死了,即令众军勇急攻,梁王所剩侍卫一见来船,都不退反攻掩护主人撤退。那赵四率众人死命抵抗四面八方的攻击,张宗禹拖住谭嗣同,急往往水中退去。上得小船,只见十几个侍卫都已被杀,那赵四被几支长枪刺穿,厄自挺在岸边,做最后的抵挡。龙二撑着小船急急顺流而下。

那谭钟麟想放箭,见谭嗣同挡在船头,终不忍下令,当时为了不让张宗禹有船可渡,把附近的大小船只都已调走,此时自己反倒无船可追,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宗禹再一次死里逃生。急火攻心,一口鲜血上涌。跌下马来。小船行到江中,追兵己远,众人松了口气。龙二掏出金创药帮张忠禹敷在伤口,只见他己经气若游丝,伤口处血透层衣,性命堪忧。老人示意谭嗣同过来身边,说道:刚才委屈你了!握住他的手:“我还有一事相托,我大限己到,现在只能把这包袱再托付与你了!这包袱中有所有洪门弟子名册,本门规律,还有武功秘籍,和继任舵主的信物和大印。你帮我送到台湾,武功秘笈你可以学习修炼,那信物我今日便赠送与你,以做酬谢。你我虽然初次相交,又兵匪不同,却信你是至诚君子,胸有丘壑。是真汉子,必能不负所托。”谭嗣同虽然对此人有仰慕之意,但毕竟出身官宦之家,学的是忠君报国,如今本朝最大的反贼要他再护送这能颠覆朝廷的洪门海底,当日是不知所托何物,如今已经了然,不免躇蹰。梁王似乎看穿他心思,只顾打开包袱,取出一物,递与他手中,说:你先看看此物。谭嗣同接过,是一长物,有绒布細细包裹。拆开一看,有把古剑,剑鞘上刻着‘凤矩’二字。一把古琴,琴身刻着铭文:海沉沉,天寂寂。芭蕉雨,心何急。孤臣泪,不敢泣。谭嗣同惊道:“南宋文丞相遗物?”“正是,人传洪门始于国姓爷,其实最早源于南宋。当时文丞相为了召集各地义士抗元,以他一琴一剑为信物,联络众豪。大家结为同盟,这是最早的洪门前身。丞相死后,世人抗击外族的勇气和决心却一直随这琴剑传承下来。门内便一直尊他为祖师爷。至国姓爷手中,他把这两件遗物更奉为本门圣物。你现在当明白,洪门不是打家劫舍,为祸江湖的遗毒。而一直都是为救万民于水火,救国家于危难的忠烈之士,继承的是文相的遗志,传承的是国姓爷的忠义。”

谭嗣同心中最为敬服之人,就是文太保,每每读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都是热泪盈眶。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刀斧加身不改其志。代表了古时士大夫真正的仁义忠毅精神。此时听闻这段史故,心中已有定夺。说:“我问前辈两个问题。”“公子请讲。”

“前辈一生杀戮无数,一心推翻国家,究竟是私心,还是公义?”

“我少年时起兵,并无清晰的目的,只是见世道不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便只想杀尽恶人,除暴安良。到看到洪秀全建了新朝,却比朝廷更为可恶残暴,心中怀疑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开始思考要怎么样才能建立一个真正万民安居乐业,国家富强安定的政权。这也是我后来和一心只想恢复新朝的尊王分道扬镳的原因。那样的新朝,比现在的朝廷更恶。”

“那前辈想到了吗?”

“自古改朝换代,不外两种方式。一种来自顶层内部的分裂背叛,像李世民,赵匡胤,都是一个贵族军阀夺取另一个的权力和地位。一种来自底层,像刘邦,朱元璋,证实了王公将相,宁有种乎!但不管哪种方式,都有个必然原因,就是当时的当权者已经丧失了民心。百姓如刍狗,却是任何政权得以生存的基础。没有民心的拥戴支持,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必然一击即溃。如今朝廷腐烂,国事凋零,那洪秀全就是顺应时势,所以数年就建成了功业,也正是他根本不懂得得民心者得天下,倒行逆施,杀害功臣,危害推拥他的万千百姓,才会功败垂成。所以,得民心者,得天下。洪门几百年剿而不灭,就是因为所有洪门众人,做的事都是劫富济贫,与强豪为敌,保护弱小。自然也成了既得利益阶级的眼中钉,肉中刺。”

谭嗣同不再疑问,接过梁王手中包袱,说:“我只是一无知少年,但也知忠义侠气,今日受托,必当尽心护全文相遗物。只是这是洪门圣物,不知以后该交与何人?”

“二个月以后,洪门三十六路山头,都会齐聚台湾,推选新一任总舵主。你虽未入我门,只需亮出这琴剑,大家自然知道你就是本门盟证。大家都将敬你十分。等大家选出人选,你把其他东西交付与他便可。如你觉得此人不堪付托,你有权处置,我信得过你。”

说到这里,梁王已经气力不支,招手龙二过来,吩咐道:“今日起,你就是洪门护剑,人在剑在,你在谭公子在,你可知道?”

龙二刚失兄长,又要失去追随多年的主人,心中悲愤难忍,早已嚎啕大哭,不能应声。梁王面色渐缓,温和说道:“好兄弟,生死亦是等闲事,只叹人间路不平。你哭什么。且好好随潭公子去,保他周全。”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只听他喃喃念道:“当日我家有良田千顷,严父慈母,我只是见这世间太不公平,路不平,有人铲……”其声终不可闻,己经逝去。

谭嗣同心中凄然,怔了片刻。与龙二商量,就让梁王随着这大河长眠吧!二人轻轻抬起张宗禹尸体,推入黄河之中。

浪花稍起,归于平净,一代枭雄,就此去了。

行船之间,龙二告诉谭嗣同,在一线天撤退后,他和另外一个侍卫便往回赶,当山坳时发现了清兵,敌人也发现了他们,那侍卫掩护他撤退时被杀,他一人赶到下游,在那里有梁王当日早就藏好的一艘小船。每到一处,梁王都会留有备急之需。当找到小船便急忙便赶了回来。要不是那奸细张三,梁王今日必又能躲此大难。

说到这里,谭嗣同想起一事,建议不要再回山西密营,清军即能在梁王身边埋下眼线,保不准那密营也早有内线。如今之计,是一定要保护这洪门名册,一旦落入朝廷手里,又有万千人头落地,这几日谭嗣同见多了杀戮,决心要护这名册周全。两人便顺流而下,凌晨时,船又漂到了风陵渡口。此时追兵都赶到对岸山西去了,渡口无人。谭嗣同与龙二偷偷上岸,放小舟自行漂远。二人回到红花亭后的后山密营,就此住下。

此处本来隐秘,追敌也想不到二人不去山西,竟折了回来。竟无一人来骚扰。谭嗣同每日翻看那洪门规律,切口,名册,他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不几日,就把所有内容都烂熟于心。便开始练习那武功秘籍里的各种武功。那本武功秘芨里开始便是内功心法,然后便是太祖三十二手,老拳,大洪拳,小洪拳,十二形意拳,六合拳,八极拳,崩拳,寸拳……谭嗣同翻完,只觉天下武功,竟莫不出于此处。若能练成,自然是天下第一。只是恐怕非一朝一夕之功,当下先把内功心法记下,每日依法练习,又开始学习三十二手。他本来就得义侠王五真传,武功己有很深根基,人又聪明,所以学的很快。不多日,与龙二过招,己经不落下风。闲暇时便时常回想那晚与梁王死前的对话,只觉心中打开了扇门,可还是不知道门外路在何处!

如此又过了数日,两人觉得追捕应该散了,便把那名册,规律等物埋在那千年古树之下,以防再被清军抓捕。只带了宝剑古琴,动身往南行去,好赶上台湾的山门緊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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