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做过很短时间的记者，采访过一些中小企业家。林佳是我记忆深刻的一位。当时她的饭馆在南方几座城市均有连锁店分布，并且事业爱情双丰收，算是赢得了女孩子们梦寐以求的“成功”。林佳说，开一家私房菜馆是她从小就有的梦想，因为爷爷和爸爸都是有名的厨师，她坚信自己能够比他们做得更好，将自家的手艺传播得更远。所以，她大学选了餐饮管理专业。
“可惜，还没摸到餐饮管理的门路，就先忙着谈恋爱去了。”林佳笑得像小女孩，完全没有女强人的样子。
“好浪漫呀！能多讲讲这段爱情吗？”其实我更像狗仔队。
“现在想想，真的傻浪漫傻浪漫。他知道我爱吃，爱做菜，就陪着我到处试吃，为数不多的生活费都用来买东西吃，最没出息的时候是把俩人存折上的钱凑在一起，看怎么才能凑成一百块取出来，然后去买小龙虾。穷学生嘛，没什么钱。”她笑得像个小姑娘，“后来我们想，要是能赚到一大笔钱就好了。巧的是，大二下学期，学校西门外面小吃一条街上有个小铺子转让，我第一时间跑去跟老板询问价格。”
“大二你就开始创业了？”
“创业是需要资本的，我没钱。当时我跟爸爸妈妈商量，要两万块钱做本钱。但是我爸妈非常果断地拒绝了我，他们不支持我那么早做生意，他们觉得我应该好好上学，学好专业课。我使出了甜软绵贱各种招数，硬是说不动爸妈。眼看铺子就要转给别人，我急得满嘴火泡。终究是沈望救了我。”
“沈望？就是你的男朋友？”
“对。”林佳笑了，“好久没提到这个名字了，突然说出来，既陌生，又亲切。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看我急得要哭，沈望掏出钱包里的银行卡递给我说：‘我这里有，你拿去用吧。老婆的梦想怎么能不支持！’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跟他爸妈软磨硬泡要来的。拿到钱那天，我激动得紧紧抱住他，在他脖子上咬了一个牙印儿。”林佳说到这里笑得很大声，眼神随之变得缥缈。
“沈望真是个体贴细心的人呢。”
林佳没接我的话，像是沉浸在回忆里，有略微的失神，喃喃地说：“他那时候真是胸无大志啊，每次我说他不思进取，他都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享受似的说：‘老婆大人教训得是。’还会贫嘴大声唱两句‘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那时候赵传是他的最爱，我不爱听，说‘破锣嗓子有什么好听的’，沈望就说‘这是男人的沧桑，你不懂’。好像他懂似的。其实我们都不懂。‘沧桑’两个字对我们来说还有点儿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味道。我们不过是大二的学生啊。”
每所大学外面都有那样一条街，悠长，迂回，店铺林立，饭菜香混搭着脂粉味，烟火气夹杂着文艺气，卖臭豆腐，也卖新一季的棉布格子衬衣，朋友们在这条街上喝啤酒吃烤串大声吐槽，恋人们在这条街上牵手拥抱亲吻旁若无人。林佳和沈望以前是街上的一道风景，开店之后就成了在一旁看风景的人──忙的时候，风景是完全顾不上看的。
林佳铺子的生意很好，同学老师们都来吃饭，很多人惊呼：“看不出来啊林佳，你居然做菜做得这么好，又会做生意，你家沈望有福气啦！”
林佳用手背抹一抹额角的汗珠，笑说：“记得上课老师点名的话帮我喊到啊，我给你们打八折！”
沈望则递给林佳冰镇汽水：“我帮你抄了那么多笔记写了那么多课程作业，我是不是可以免单啊！”
林佳假装扇他两巴掌：“别乱动店里的汽水，那可是算在成本里面的！”
沈望掏出两块钱来拍在她手心里：“好的老板娘，我付钱！”
林佳没有被这个笑话逗笑，反而不高兴地说：“你就不能想想怎么赚钱吗？”
确实，在赚钱方面，沈望的表现不那么积极。原本他们商量好，除了继续用店里原来的两个小工，不再招聘新人手，特别忙的时候沈望就来店里帮忙，洗菜切菜端菜什么的。但是干了几天沈望就闹罢工，说这些事情完全没有技术含量，他做太“屈才”，他应该做脑力劳动而不是体力劳动。他建议林佳再招一个小工，必要的话，招一个厨师也是可以的。林佳就急了：“你完全不懂我的心思，我的梦想是做私家菜，怎么能招厨师呢？厨师能跟我做得一模一样吗？还有，招小工不花钱吗？我们的启动资金只有那么一点点，全都花光了。店里的流水进账虽然不少，但是给了供应商货款，没剩下多少。”
沈望赶紧道歉：“是我不好，我专业课没你学得好嘛。我净想着数钱了，嘿嘿。”又拿出嬉皮笑脸的腔调，“要不，我再跟我爸妈要点儿钱来支援吧。知道店里生意好，爸妈很高兴，跟他们要点儿资金他们肯定会给的。”
林佳反而怒了：“你根本就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在撺掇你跟爸妈要钱，你懂吗？我是希望你能多花点心思在这个店上。这是我的梦想，我好不容易付诸实践的，你就不能跟我一起努力吗？”
“我帮你筹集资金，不是一起努力吗？”
“我要的是你的支持……”林佳竟然一时不会表达自己的想法，“我要的是你在我身边。我炒菜的时候，你能帮我擦擦汗；我在后厨的时候，你在前台上上菜。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业，我希望我们一起流汗，而不是我在这里忙，而你却在一旁打游戏，明白了吗？”
林佳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沈望不知道。他只想对她好，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林佳的小餐馆经营得有声有色，她很快成为学校里小有名气的人物，“大学生创业”的新闻还曾经上过校报。特别是餐饮管理的专业课上，老师们甚至将“林佳铺子”当个案来研究，还让林佳跟大家分享做生意的心得。林佳不敢太骄傲，简单说几句，最后总不忘像奥斯卡颁奖典礼上的明星一样列一串感谢名单：“感谢同学们照顾我铺子的生意，感谢老师们提供了很有用的理论支持，感谢男朋友沈望提供启动资金。”
大家哄堂大笑：“就当他提前给你下聘礼咯！”
林佳很认真地说：“不不不，这钱，我一定要还的，连本带利。”
大家只当她说笑话，而事实上，林佳已经面临尴尬处境。林佳铺子生意好，经过一年的努力，最初的两万块钱早已经赚回来。林佳要还给沈望，沈望自然是不收的，说：“咱家以后就你管账，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分那么清楚干吗！”
宠溺的眼神拂过林佳头顶，林佳温顺地听话了。那时候小街上开了一家跟林佳铺子很相似的小饭馆，林佳的生意被抢走不少，林佳决定放手一搏，把店面重新装修一下，做出自己的风格，和新来的对手好好较量一番。
林佳把手头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后，沈望的妈妈意外地打来一个电话。大意是说，林佳和沈望需要考虑就业问题，虽然眼底下小饭馆经营得不错，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沈望的爸爸妈妈希望他们毕业之后找份安稳的工作，尽快结婚生子。沈望的妈妈甚至已经明确表示：“就业这件事，沈望的爸爸是可以帮你们的。大国企里面，每个月的工资不会比开饭馆挣得少。那些街边小铺，能挣几个钱？”
“钱”字像一记重拳打在林佳的心口，性格直爽的她突然就敏感起来。她怎么就忘了，这个铺子不是自己的，启动资金是沈望提供的，虽然他们两个恨不得好成一个，虽然沈望对她言听计从，但是沈望的钱是沈望爸爸妈妈的。她，拿人家手短，毫无底气。那一瞬间，林佳真恨不得连本带利马上把钱拿到沈望妈妈的手心里，并附带一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小饭馆，这是我的梦想。”可惜她挣来的钱全部用在小饭馆的新墙纸、新地板和新桌椅上面──她甚至连新衣服都很久没有买过了。所以林佳暗暗发誓毕业之前一定还清所有欠沈望的钱。对年轻的林佳来说，骄傲是最重要的事。
“我对沈望讲了我的苦恼，沈望却完全不放在心上。起初他迁就我，以为我开店太累心情不好，就抽出时间去店里帮忙。可是他根本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不是上错菜就是打碎盘子，我干脆就不再让他插手。他乐得逍遥，每天窝在寝室里打游戏。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后来我发现，他不仅沉迷游戏，还和游戏里面的女网友关系暧昧。”
“会不会是你，多心了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肯定谈过恋爱吧，你不觉得女生在猜这种事情的时候直觉是很准的吗？”林佳脸上那些沉醉于回忆的表情瞬间不见，换上了冰冷又防备的样子。这对我这个记者来说可不是好兆头，我赶快扭转僵局，说：“我只是觉得这种猜测很伤人，你们的感情基础那么好，不应该为一个游戏里的虚拟人物闹矛盾。”
“女网友也许是虚拟的，但前途不是。”林佳脸上蒙上一层理智又冷静的光，似乎要把我这个八卦的家伙隔离开来，“那时候我又要开店又要上课，压力特别大。很多老师对我的做法不满意，希望我停掉生意专心上学。而且到了大四，找工作是主流方向，老师、家长都觉得我那个小饭馆不是正路。就连沈望也开始劝我放弃。”
“他是最支持你的人，劝你放弃？”
“他希望我放弃做生意，听从他爸爸妈妈的安排，两个人一起安稳工作，然后结婚生子，过舒坦日子，我只能给老公孩子做饭，不能给别人做饭。”
“沈望他是怕你辛苦吧。很多女生希望有舒服的工作和生活呀。”
“可我不是别人，我是我。不过，想想当时我确实有偏执的一面，我以为沈望让我放弃，是钱的原因。最初我借了他家的钱做启动资金，总觉得自己背了债务，稍有风吹草动自尊心就受不了。我着急还钱，我比以前所有时候都着急还钱，我可以在别人面前委曲求全，却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了骄傲。刚巧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我现在的未婚夫。”
采访之前我已经通过多方打听，了解了一些林佳的故事。我知道林佳的未婚夫亦是餐饮界的新贵，年轻有为，却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走到一起的。现在林佳主动提及这段过往，我便小心翼翼引导她说下去。
“当时我四面楚歌，觉得往哪里走都是错。我不想和沈望吵架，但是我也不想放弃自己的梦想。你知道，越是依恋的人，越是希望为难时刻他站在你这一边。但是沈望没有。那时我现在的未婚夫在一份大学生读物上看到我的故事，跑去我的店里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他的投资，一起做个私房菜馆。我找沈望商量这件事，没想到，”林佳重重叹了口气，“他用了一种非常陌生的口气对我说：‘要么你放弃饭馆，跟我在一起；要么你放弃我，跟那个大老板在一起。你的脚步越迈越大，我追不上你。’他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没有给我一丝一毫选择的余地。”
“也许他是害怕失去你，才说得那么决绝呢？”
“躲躲，你要知道，束缚从来不是挽救爱情的最佳方法。”林佳的口气不容辩驳，“更何况，他说出那样的话，完全是不信任我。我很快就转让了店面，把钱还给沈望，并且接受新老板的投资，开了新店。很多人说我忘恩负义，也有人说我是傍上了大款丢掉男友，随他们说去，我不在乎。”
“从你今天的成就看，当时的选择是理智的。现在想对沈望说点儿什么吗？或者，对现在的年轻恋人说点儿什么？很多年轻人会在面临选择的时候辨不清方向。”
林佳想了想说：“我们都没有错，只是我们在各自认为对的方向上，走岔了路。”
回到家，整理完林佳的采访记录已经是半夜，我拿出了另外一份采访记录，它来自沈望。见林佳之前我做足了功课，也托了互联网发达的福，我在林佳大学的论坛里找到各种蛛丝马迹，最后顺藤摸瓜找到了沈望的淘宝店。
我对沈望表明了采访意图，他考虑了一阵子，同意了。他说：“林佳做起事来非常拼命。那时候她早上赶着上课，中午跑过去炒菜做饭经营饭馆，特别辛苦。我作为她的男朋友，看着她满头大汗却帮不上忙，心里十分愧疚。”
“后来我想到开网店挣钱。开网店几乎不需要什么成本，运营好的话很快会有收益。我想，如果我能把网店生意做好，挣很多钱，她就可以不那么辛苦地工作。我和一位做珠宝设计的女孩合伙开了一家店，每天泡在网上忙来忙去。可惜林佳误会我每天窝在电脑前是在玩游戏，还误以为我喜欢上了别人，其实我的心里始终只有她一个。”
沈望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显得落寞难过。我问：“分手之后，你没去找她解释吗？其实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呀。”
“那个时候我们走在毕业的岔路口，我知道，以她的优秀，她能开拓更大的事业，能遇到更好的男朋友，我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抓住了心，我害怕失去她。我想把她留在身边，却用了错误的方法，以至于她以更决绝的姿态离开了我。”
“你应该把开店的事告诉她。女生对男朋友的红颜知己都是很敏感的呀，敏感程度与她在乎你的程度呈正相关。”
“我当时完全不懂女生的心理。我想给林佳一个惊喜，就没告诉她。我想着，等我挣了钱，给她更好的生活，带她吃更多好吃的，帮她开店。可惜我们都太固执，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沈望讲述自己故事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当初他毫不犹豫拿出来的钱，原本也是他的梦想。他一直想开一家有意思的淘宝店，才跟爸妈拉来了赞助。他的店没开成，启动资金全部交给了林佳。
这些纠结的爱情让人心生凉意，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独坐了很久，不想睡觉，无聊地打开QQ，很意外地看见林佳在线。之前联系采访的时候我们彼此加了好友，却从没闲聊过。我想应该对下午的采访表达谢意，就发了消息过去。她没有回复。但是QQ音乐显示她在听歌，是赵传的《我终于失去了你》。
“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终于失去了你/当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荣……”赵传的沧桑歌声隐隐传来，如此这般隔山跨海。
这首歌很老了，我却并不陌生，因为沈望的淘宝店里背景音乐就是它。他的店里货架上最醒目的位置陈列着一张他和林佳的照片，不甚清晰，但是能够看到两张年轻的脸挨得紧紧的，女孩欢天喜地，男孩龇牙咧嘴，他的脖子上有一个鲜红的牙印儿，亮闪闪的，如同荣耀的勋章。林佳说过，那天沈望给了她两万块钱做饭馆的启动资金，说：“老婆的梦想怎么能不支持！”那一刻，他们都以为彼此是爱情路上最执着的守望者，却想不到自己输给了年少的惶恐和执拗。年轻时我们都觉得奋不顾身倾其所有才是爱的表现，要历尽千回百转，才知道后退一步是更伟大的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