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秋风寂冷。
晚间丝丝冷风呜呜吹进院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烛火摇曳，映照出一个枯瘦人影坐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屋中侍奉的丫鬟屏声息气，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以免惊扰床上的病人。
今日扬州最出名的大夫，本草堂的芩本山给自家老爷看了病，摇头说老爷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管家林福和琏二爷偷偷备下老爷的后事，林府的仆人弥漫着一股不安。
“爹爹！”
黛玉疾步踏入屋中，望着床榻上一天天瘦下来的父亲，眼圈一红。
林如海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都突了出来，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十天前，一家人还在一起赏月庆祝中秋，不到半月她爹爹瘦成这个样子。
黛玉握着林如海瘦的只剩骨头的手，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掉了下来。
“玉儿，别哭了！”
林如海拿起帕子替她擦泪，待她止住泪，问她吃了晚饭没。
二人闲聊一会，林如海慈爱地摸着她的头，问道：“黛玉觉得师兄他人怎么样？”
黛玉想起师兄往日所作所为，眉头一蹙，疑惑道：“总感觉师兄懂很多东西，那些东西我都不了解，他又从来都不说出来。他很懂我，待我很亲近，又感觉离我好远，他好像很孤独。”
师兄知道她什么时候喜欢使性子，是高兴还是难过，这种感觉让她很难受。她一直刁难师兄，他似乎不怎么在意。
师兄跟宝玉一样，待女儿家特别好。和宝玉不同的是，宝玉对颜色好的女孩子一视同仁。师兄只对他亲近的女孩子好。自己房里的绿芷因为会做点心，经常被他叫去厨房学习厨艺了。
师兄在她面前好像无所不能，虽然做不成好的诗词，偶尔也能说出几句脍炙人口的诗词，令人眼前一亮。
林如海第一次听到黛玉这样评价自己徒弟。
苏全写话本，喜欢下厨，林如海以前觉得他是迫于生计，后来林如海发现他是真的喜欢做这些事情。这样未免太没有志气，林如海才教他学问学习八股，大半年进益一般。
林如海寻着黛玉谈及贾府的宝玉，看看他是不是和贾琏一个样。
贾琏自来到扬州，除了巡视店铺，多半和扬州的乡绅子弟喝花酒胡作非为。
林如海呆在府中不免听到不少贾琏的闲言碎语，令他失望。
若是宝玉和贾琏一个德行，林如海虽然写了书信给贾母回绝这门亲事。若自己去了，黛玉婚事将来还是由贾母做主，贾母违背他的意愿，他也没有法子。
林如海转头对云竹吩咐道：“把盒子拿来。”
云竹下去把紫檀木盒子捧了过来。
黛玉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只金丝点玉攒珠钗，珠钗主干部分用碧玉和紫玉镶嵌成飞凤姿态，旁边攒着金丝，金丝缠绕两颗珍珠，素净清雅，价值不凡。
这是祖母传给她母亲林家媳妇的饰物，母亲怕损坏不敢拿出来戴。她以前经常看母亲拿它出来赏玩，不知爹爹为何把它拿出来。
黛玉有些不解看着林如海。
“黛玉，东西在底下。”
黛玉闻言，打开盒子底层，里面放着一叠银票，有大有小，足足有二十多张。
林如海道：“这银票是一万两一张总共是十张，还有一些散碎的银票。都存在京城的银号里，你好好收着。这事就是你外祖母和师兄都不能说。”
黛玉一个深闺姑娘那里用的到这些银票，她看着林如海不解问道：“爹爹怎么给我这些？”
林如海叹了口气，落寞道：“爹爹身体已经不中用了，只怕没几日好活。”
“爹爹，你的病会好起来的。”
黛玉心里酸楚，眼泪汪汪掉了下来。
林如海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我活了大半辈子，也尽够了，唯一放心不下只有你了。日后你跟着外祖母过活，贾府家大业大，难免需要银钱打点。你有银子傍身，将来也有条退路。”
“我已经向你琏二哥哥交代了后事，林家的家产、庄子和店铺都交给他打理。
林家的书坊由你师兄打点，你师兄将来跟着你入京，有他在京城照顾你，我也放心些。
你自幼聪明伶俐，可惜不是男儿身，不能撑起林家门楣。我把你当男儿教导，八股经义比你不长进的师兄还精通些，你师兄惫懒，以后记得督促你师兄的功课。”
“知道了，爹爹。”
林如海如此交代后事，黛玉心中一阵酸楚，抱着他痛哭，眼泪濡湿他的衣衫。
“天也晚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黛玉点点头看林如海脸有倦色，抱着盒子出去。
林如海仰躺在床榻上，精神恍惚。
“老爷！”林福端了碗参汤过来。
林如海回过神端起参汤几口喝完。
之前他喝过太多补药，这参汤药效十分有限，聊胜于无。
林如海胃里暖和舒服了一些，摩挲着床褥底下一封书信，问道：“苏哥儿跟那青楼女子还有联系吗？”
林福看了一眼林如海，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道：“以前每月都有好几封书信往来，最近越发少了。”
林福察觉林如海脸色有异，忙劝道：“老爷，全哥儿自那日后再没去东柳巷见过那女子，青衣一直盯着呢。”
林如海摇摇头，“就是这样我才更放心不下。
你看秋容和青瑶那两个丫鬟，那小子不仅教她们读书认字，算术口诀和拼音都交给她们了，真是……”
林如海有些苦笑不得，算术口诀和拼音他从苏全了解到的。
这样的知识传扬出去，苏全将来在仕林中不说扬名立万，足以站稳脚跟。那像他这般随意教给下人，真是暴殄天物。或许在苏全眼中，根本没有把她们当作下人。
这一点也是林如海最为担心的。
若是寻常青楼女子，睡便睡了。那小子分明有娶她的念头，黛玉年纪还这么小。
林如海深深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取笔墨来。”
两个丫鬟搬着矮桌子放在床上，云竹把磨好的砚台递过去。
林如海写了一封书信，把它递给林福，“以后贾府若薄待黛玉，你把这封书信交给苏哥儿。让他把黛玉接出贾府，替我好好照顾。”
说完林如海把床褥下放着的书信拿给云竹，让她送去给黛玉好生收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