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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绣枕/凌叔华

大小姐正在低头绣一个靠垫,此时天气闷热,小巴狗只有躺在桌底伸出舌头喘气的分儿,苍蝇热昏昏的满玻璃窗打转,张妈站在背后打扇子,脸上一道一道的汗渍,她不住用手巾擦,可总擦不干。鼻尖刚才干了,嘴边的又点点凸出来。她瞧着她主人的汗虽然没有她那样多,可是脸热的浆红,白细夏布褂汗湿了一背脊,忍不住说道:

“大小姐,歇会儿,凉快凉快吧。老爷虽说明天得送这靠垫去,可是没定规早上或晚上呢。”

“他说了明儿早上十二点以前,必得送去才好,不能不赶了,你站过来扇扇。”小姐答完仍旧低头做活。

张妈走过左边,打着扇子,眼看着绣的东西,不住的啧啧称叹:

“我从前听人家讲故事,我总想那上头长得俊的小姐,也聪明灵巧,必是说书人信嘴编的,那知道就真有。这样一个水葱儿似的小姐,还会这一手活计!这鸟绣的真爱死人!”大小姐嘴边轻轻的显露一弧笑窝,但刹那便止。张妈话兴不断,接着说:

“哼,这一对靠枕儿送到白总长那里,大家看了,别提有多少人来说亲呢。门也得挤破了。……听说白总长的二少爷二十多岁还没找着合式亲事,唔,我懂得老爷的意思,上回算命的告诉太太今年你有红鸾星照命主……”

“张妈,少胡扯吧。”大小姐停针打住说,她的脸上微微红起来。

此时屋内又是很寂静,只听见绣花针噗噗的一上一下穿缎子的声音和扶扶轻微的风响,忽然竹帘外边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叫道:

“妈,我来了。”

“小妞儿吗?这样大热的天来干什么?”张妈赶紧问。小妞儿穿着一身毛蓝布裤褂,满头汗珠,一张窝瓜脸热得紫涨,此时已经闪身入到帘内房门口边,只望着大小姐出神。她喘着气说:

“妈,昨儿四嫂子告诉我这里大小姐用了半年工夫绣了一对靠垫,光是那只鸟已经用了三四十样线,我不信有这么多颜色,四嫂子说,不信你赶快去看看,过两天就要送人呢。我今儿吃了饭就进城,妈,我到那边儿看看行吗?”

张妈听完连忙陪笑问:

“大小姐,小妞儿想看看你的活计行吗?”

大小姐抬头望望小妞儿,见她的衣服很脏,拿住一条灰色手巾只擦脸上的汗,嘴咧开极阔,露出两排黄版牙,瞪直了眼望里看,她不觉皱眉答:

“叫她先出去,等会儿再说吧。”

张妈会意这因为嫌她的女儿脏,不愿使她看的话,立刻对小妞儿说:

“瞧瞧你鼻子上的汗,还不擦把脸去。我屋里有脸水。大热天的这汗味儿可别薰着大小姐。”

小妞儿脸上显出非常失望的神气,听她妈说完还不想走出去。张妈见她不动,很不忍的瞪了她一眼,说:

“去我屋洗脸去吧。我就来。”

小妞儿撅着嘴掀帘出去。大小姐换线时偶尔抬起头往窗外看,只见小妞拿起前襟擦额上的汗,大半块衣襟都湿了。院子里盆栽的石榴吐着火血的花,直照着日光,更叫人觉得暑热,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膈肢窝汗湿了一大片了。

光阴一晃便是两年,大小姐还在深闺做针线活,小妞儿已经长成和她妈一样粗细,衣服也懂得穿干净的了。现在她妈告假回家,她居然能做替工。

夏天夜上,小妞儿正在下房坐近灯旁缝一对枕头顶儿,忽听见大小姐喊她,放下针线,就跑到上房。

她与大小姐捶腿时,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

“大小姐,前天干妈送我一对枕头顶儿,一边是一只翠鸟一边是一只凤凰。”

“怎么还有绣半只鸟的吗?”大小姐似乎取笑她说。

“说起我这对枕头顶儿,话长哪。咳,为了它,我还和干姐姐呕了回子气。那本来是王二嫂子给我干妈的,她说这是从两个弄脏了的大靠垫子上剪下来的。新的时候好看极哪。一个绣的是荷花和翠鸟,那一个是绣的一只凤凰站在石山上。头一天,人家送给她们老爷,就放在客厅的椅子上,当晚便被吃醉了的客人吐脏了一大片;另一个给打牌的人,挤掉在地上,便有人拿来当作脚踏垫子用,好好的缎地子,满是泥脚印。少爷看见就叫王二嫂捡了去。干妈后来就和王二嫂要了来给我,那晚上,我拿回家来足足看了好一会子,真爱死人咧,只那凤凰尾巴就用了四十多样线。那翠鸟的眼睛望着池子里的小鱼儿真要绣活了,那眼睛真个发亮,不知用什么线绣的。”

大小姐听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小妞儿还往下说:

“真可惜,这样好看东西毁了。干妈前天见了我,教我剪去脏的地方拿来缝一对枕头顶儿。那知道干姐姐真小气,说我看见干妈好东西就想法子讨了去。”

大小姐没有理会她们呕气的话,却只在回想她在前年的伏天曾绣过一对很精细的靠垫——上头也有翠鸟与凤凰的。那时白天太热,拿不得针,常常留到晚上绣,完了工,还害了十多天眼病。她想看看这鸟比她的怎样,吩咐小妞儿把那对枕顶儿立刻拿了来。

小妞儿把枕顶片儿拿来说:

“大小姐你看看这样好的黑青云霞缎的地子都脏了。这鸟听说从前都是凸出来的,现在已经踏凹了。您看——这鸟的冠子,这鸟的红嘴,颜色到现在还很鲜亮。王二嫂说那翠鸟的眼珠子,从前还有两颗真珠子镶在里头,这荷花不行了,都成灰色了。荷叶太大,做枕顶儿用不着,……这个山石旁还有小花朵儿……”

大小姐只管对着这两块绣花片子出神,小妞儿末了说的话,一句听不清了。她只回忆起她做那鸟冠子曾拆了又绣,足足三次,一次是汗污了嫩黄的线,绣完才发现;一次是配错了石绿的线,晚上认错了色,末一次记不清了。那荷花瓣上的嫩粉色的线她洗完手都不敢拿,还得用爽身粉擦了手,再绣,……荷叶太大块更难绣,用一样绿色太板滞,足足配了十二色绿线,……做完那对靠垫以后,送了给白家,不少亲戚朋友对她的父母进了许多谀词,她的闺中女伴,取笑了许多话,她听到常常自己红着脸微笑。还有,她夜里也曾梦到她从来未经历过的娇羞傲气,穿戴着此生未有过的衣饰,许多小姑娘追她看,很羡慕她,许多女伴面上显出嫉妒颜色。那种是幻境,不久她也懂得。所以她永永不愿再想起它来撩乱心思。今天却碰到了,便一一想起来。

小妞儿见她默默不言,直着眼,只管看那枕顶片儿,说:

“大小姐也喜欢它不是?这样针线活,真爱死人呢。明儿也照样绣一对儿不好吗?”

大小姐没有听见小妞儿问的是什么,只能摇了摇头算答复了。

(原载1925年3月21日《现代评论》第1卷第15期,署名淑华)

作品导读

凌叔华(1900—1990),原名凌瑞棠,出生于北京的一个仕宦之家。早年学画,1924年开始创作白话小说,作品多载于《晨报副刊》、《现代评论》和《新月》等报刊上。代表作有小说集《花之寺》、《女人》和《小哥儿俩》等。

态度谨慎、适可而止地“描写了旧家庭中的婉顺的女性”,展示出“世态的一角,高门巨族的精魂”,这是凌叔华小说最大的特色。(鲁迅《〈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导言》)与庐隐、冯沅君等“五四”女作家的“大胆敢言”不同,凌叔华很少刻画血与泪的人生,也不以情感的充沛与张扬见长。她笔下的世界多是自己熟悉的人和事,才华与感情都含蓄而内敛,即便有烦愁和苦闷,也总是贞静贤淑,不失大家闺秀“温柔典雅的忧郁”。如女作家苏雪林所言:“叔华女士文字淡雅幽丽,秀韵天成,似乎与‘力量’二字合拍不上,但她的文字仍然有力量,不过这力量是深蕴于内的,而且调子是平静的。”(苏雪林《凌叔华的〈花之寺〉与〈女人〉》)

《绣枕》便以看似平静的笔触,揭开了深宅大院中闺阁女子隐秘的内心世界。一对失而复得、但已面目全非的靠枕,将大小姐“红鸾星照命主”的满怀期待瞬间击碎,剩下的只有对飘渺命运深切的悲哀。但表面上,她必须遵从端庄安分的礼教规范,只能以“默默无言”和“摇了摇头”作为表示,而将无限的苦涩与惆怅压抑在心中。小说在两个平行的场景中展开,依靠“绣枕”这个共通的意象将两年的光阴串连起来。而那对精致无比、却被人践踏和遗忘的绣枕,就是“一个对大小姐这样的闺秀最有力和最恰切的隐喻”。小说在朴素的文字和淡淡的讽刺中,蕴含了作者的悲悯与同情。

在她的另一篇代表作《酒后》中,凌叔华同样展示了她擅长于心理写实的功力。那个在爱情面前犹疑彷徨,最终放弃浪漫、回归家庭的妻子,在“五四”妇女解放的浪潮中显得颇为特殊,让我们窥见了那个社会习俗不断变化的时代里,另一面的世相,另一种的人生。

凌叔华以细腻干净的文风,“凝静的观察,平淡的写去”,展示了中产阶层女性琐碎的生活和平凡的悲剧,也因此被赞誉为“中国的曼殊斐尔”。但正如沈从文所批评的,“作者所写到的一面,只是世界极窄的一面”。(沈从文《论中国创作小说》)视角的局限加上自重身份的矜持态度,多少影响了凌叔华关注现实的深度和力度。她的作品是“寺中之花”,如同“一种素兰在黄昏人静时微透的清芬”(徐志摩《〈花之寺〉序》),清妙深婉,孤芳自赏,虽别具风韵气度,却总不免令人有些遗憾。

拓展阅读

凌叔华:《酒后》、《花之寺》、《中秋晚》

傅光明:《凌叔华:古韵精魂》,大象出版社,2004年。

(颜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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