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还很小，一身细小瘦弱的骨头藏在那件破烂的衣服里，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在面对欺负他的同龄人的时候，虽然满身伤痕，可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
好像他从来没感觉到疼过一般。
那几个欺负他的同龄人，体型身高都要占优势，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怕过，被按在地上狠狠踩踏的时候，甚至吭都不吭一声。
沈钰过去赶跑了他们，将商鞅拉起来，便见到了这狼狈的少年。
浑身脏兮兮的，而且渗着血渍，看着便触目惊心。
他只是递了一放手帕过去，笑笑道：“大丈夫，在面对强大势力的时候，勇于面对。你，很有骨气。”
商鞅接过沈钰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脸，朝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从那以后，商鞅就一直跟着他了。
直到今天，在封禅大典刚刚举行之后，敢于这样前来觐见的，大抵也确实只有他一个人了。
而且，对于这个人的品性，沈钰一清二楚，所以方才商鞅闯进来的时候，他只感觉到不耐烦和不想理会，并没有真正厌恶。
白祈看着沈钰的神情，又想着方才瞧见的商鞅身上的纯阳之气，陡然开口说道：“商鞅此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对此，沈钰也表示很是赞同。
在沈钰即将接任帝王之位的时候，商鞅的确帮了他很多，并且不畏强权，甚至不顾朝中大臣异样的眼光，坚持做自己对的事情。
这样的人才，确实难能可贵。
转头，却见白祈定定地看着自己，沈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是说……把父亲的事情交给商鞅吗？”
“是。”白祈笃定地说道，“我相信，他一定会完成得很好。”
听着这话，沈钰垂着眼眸，若有所思。
……
隔日下朝，白祈从朝堂大殿走出来，身后商鞅匆匆忙忙地追上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白祈奇怪的问道：“商大人有事？”
“国师一向足智多谋，昨日，你和皇上在殿内议事，见着商鞅所奏，便想着拖商鞅下水？”
白祈却是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商大人所说何事？”
商鞅却是轻笑一声：“帝王之父，惊天冤案。”
仅仅这八个字，就算是个笨蛋，也能明白商鞅所说。
白祈的眸光微闪，轻笑一声：“既然商大人知道，便不必白祈多费口舌了。白祈已无力插足凡俗之事，所以此事，还请商大人多费心力。”
说着，还拱手，微微弯腰，朝着商鞅鞠了一躬。
商鞅马上还礼，“国师大人，商鞅受不起此礼。既然国师大人有所重托，那商鞅一定竭尽全力，只是，这其中事情繁杂，商鞅昨日查遍了所有史书典籍，实在无法下手。”
白祈想了又想，继而，开口提示道：“此事不难查，帝父此生功绩平平，其为人清白，只要你留心，可以试着从他身边人入手，许就能查到整个脉络了。”
得到了白祁的提示，商鞅犹如醍醐灌顶，顿时一跺脚，一拍手，叹道：“对呀！”说完，又朝着白祈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国师大人提点。”
便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商鞅的背影，白祈的眸底涌起一抹笑意。
看来，这国家人才济济，根本无需自己担心。
此时商鞅走出大殿之后，并没有出皇城，而是转了个弯，到了史书库里，翻看史书典籍，找了整整一天下来之后，将沈珩可能接触过的人物一一列举下来，写在一张纸条里面，并且一一拜访过去。
沈珩出事前后，与往常一般，接触的人和事其实并不多，麻烦的是，当初与沈珩有过接触的人基本上都跟着判刑，要么便是无故消失。
正是因为如此，商鞅才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
好几次查找消息，商鞅好不容易找到了当初沈珩家中的一个门客，因为是沈珩自己带进来的一个酒肉朋友，便没有记录在册，因此也免了被追查。
说起这件事，沈珩的这位门客还非常有印象：“却不知道是为何，像沈珩也要遭受这样的不白冤屈，真是苍天无眼。”
商鞅皱了皱眉，问道：“沈珩书房中的那些忤逆书信，你可曾见到过？”
“见过！怎么可能没见过！”那人跳了起来，“那些书信和字画，可都是我们平日里无事闲谈欣赏的对象，连李无伤李大人都经常拿出来赏阅，”
李无伤？
商鞅微微一怔，他怎的把这个人给忘了？
论沈珩的好友，排在第一位的必须得是李无伤，可沈珩出事的前后几个月，李无伤刚好都不在京中，根本没有与沈珩来往的机会。
陡然间，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商鞅匆匆离开，回到史书库。
翻看史书，发现早在沈珩被查处之前的三个月，李无伤自动请缨前去边疆，这大抵也就意味着……
商鞅的心里一咯噔。
如今，沈钰对这位李无伤李大人可是极其看重，这样一来，无疑是跟他对着干。
可事实摆在眼前，商鞅自然不可能不把答案呈交给沈钰。
急急摆着那本史书出了宫殿，找了沈钰。
一听说商鞅神情紧张，还抱着一本史书跑过来，沈钰便想着许是他找出什么线索来了，于是连忙请了商鞅进屋，屏退左右，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可是有线索了？”
只见商鞅神情凝重，定定地看着沈钰，开口道：“皇上，如要臣直言，还请皇上恕臣之罪。”
这话一出，沈钰顿时怔了怔。
商鞅要他恕罪，无疑是在告诉他，这里面可能要牵扯出的人和事，是他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面对的。
可想到父亲枉死，沈钰便觉得心有不安，随即摆了摆手，说道：“无碍，你直说便是，朕恕你无罪。”
“好。”商鞅点了点头，将自己查找到的史书典籍翻开，摊在沈钰面前，说道：“早在沈珩大人出事之前，李无伤李大人主动请缨去边疆镇守，期间，曾入宫与前朝皇帝进行了一次秘密谈话。”
商鞅说到这里，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沈钰的脸色，便又继续说道：“此次秘密谈话的内容，无人知晓。”
也就是说，李无伤是很有可能向皇上告密，导致皇上查处沈家。
而陷害沈家的人，往往就是那个告密者。
“那又如何？”
沈钰的脸色已经变了，可听到“李无伤”这个名字的时候，分明还是不管相信的。
李无伤……
他还记得小的时候，李无伤常常到家里来，有时和父亲谈笑品画之余，还会教他读书写字、习武弹琴，若李无伤真的是害死父亲的主谋的话，那些事情，实在无从可想……
沈钰顿了顿，脑海中李无伤那张和蔼的笑脸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怎么也不愿意去想，李无伤与这件事有牵连。
然而，商鞅秉承的是事情的真实性的原则，沉着脸说道：“经过这次密谈之后，皇上随即下令彻查，很快就查到了沈珩大人头上。”
彼时，整个事情的风波波及很广，只要是跟沈珩有联系的人，无一幸免。
除了……
李无伤！
当时的李无伤只是被贬谪到了苏州，每两年又重新调回来了，依旧风光无限，近日因为沈钰登基，更是风头无他。
现在想来，若李无伤真的是杀父之仇的话，沈钰怕是铸下大错，为杀父仇人的前途铺路了。
到这里，沈钰自然是不敢相信的，连连摆了摆手，摇头道：“不，你说的是错的，那只是碰巧，李无伤不可能会害死我父亲的。也许是你调查有误，也许是这史书记载有误，也许这只是个误会……”
“既然皇上不相信，那么，微臣倒是有一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