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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佛光照处,黄土生金

经一蓝和方向西一手策划的这件事,想不到很快就得到了成访的支持。成访的批示一经传到相关部门,很快就行动起来了。

待修一条省府直达花岩县的高等级公路项目确定下来之后,印行和尚在花岩县建庙的工作也很快启动了。

据印行和尚传言:他的恩师心圆大师,一日夜起观天象,见两百里外的花岩县方向红光冉冉,屈指一算,知有大佛沉睡多年后醒来,当为其准备起居饮食才好。

心圆当即派出他的得意门生印行北上考察。

印行便是当年老班替方向西求签时,出来接待老班的那个小和尚,当时他刚从佛学院毕业出来不久,跟随心圆大师深造,一眨眼便是十多年了。

印行经分布在各地的心圆大师的信徒引领,一路北上暗访。一日来到花岩县,经人介绍,说一个农民的猪栏里垫着一块石碑,这石碑上赫然刻着“日观寺”三个大字,待印行仔细考察过后,断定此碑来路不凡,应是原庙的名字,师傅所见异光,必出于这重见天日的石碑。人们还带他到县文物管理所看了那块不久前挖掘出来的“比沙国”界碑,这里很可能是一个失去了文字记载的国家,有国必有大寺院,这不容怀疑。这不朽的历史证据,更加坚定了印行的判断和下决心来此建庙的决心。

印行此行的发现很重要,回去汇报后,心圆大和尚也认可了印行的判断。

心圆当年游历时,曾经到过大丰山上的月观寺,如今发掘出一块日观寺的碑,这个巧合绝非偶然,世间有月必有日,所谓珠联璧合,好事成双。心圆在那妙珠山上当即卜出一卦,其卦象正合他意。便决定在花岩县重塑昔日大庙的辉煌。

日观寺毁于何时已无从考究。大丰山中有月观寺,花岩县城有日观寺,古人这一阴一阳的设计,是否有什么玄机,不得而知……

心圆大师推荐,由印行来住持日观寺的筹建工作。很快印行就到了位,动员各方力量来促成修路、选址、征地、设计、筹建等各项工作。印行很少亲自来现场指导,一个叫如依的尼姑在住持日常工作。

据说这印行年纪不大,本事却是不凡,精通佛学,还兼懂阴阳八卦,也能看相测字,说他几年前曾批给当时一位在任的省级领导十个字:

五年越三级

三载去两人

结果灵验,这位领导五年间提拔了三次,而三年中却不幸父母双亡。

故事一经传开,好比一石击出千层浪,印行在高层的知名度迅速蔓延,常被人请到省城甚至国外去给各方要人看相测字。但一般人是很难请动他的,因为他是一个和尚,而且是跟着心圆大师在山中修行的不一般的和尚,不是市井中的巫士,老去干这些事情,便有失大体。据说天下高僧,无一不精通阴阳八卦,那心圆大师,本就是一个断天识地的高人,还会治病。他之所以能够名扬四海,与他这一点实用的本领分不开。看来印行是得了大师的真传的,所以印行也被罩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有钱就好办事,建庙的速度非常快,主体全部用的钢筋混凝土,下雨都不会影响进度。从土建到落成,前后只花了十个月时间。

日观寺的落成开光典礼将要办得非常隆重,因市里的佛教协会还没有成立,没有相对应的办事机构,花岩县成立了临时工作班子,届时会有大人物光临,也许是花岩历史上规格最高的大型活动,这便远远不是民间性质的活动了,为慎重起见,县里决定由县长高放牵头挂帅,抽调各机关能干的同志来帮忙筹备。

一天马观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告诉父亲,说他在县图书馆看书时,听到一个书友讲,说是日观寺正在紧锣密鼓准备开张的事,县里抽调了不少干部在帮忙,有个叫如依的管事的尼姑发脾气,说你们花岩县这么大一个县,就找不出个会写字的来?原来是庙里要抄写的东西很多,而能写好毛笔字的又找不到。他要父亲去找找高县长,他想报名去当写手。一来他喜欢写字,二来他好趁这个机会接近一下印行和尚。

老马是从不拒绝儿子的要求的,觉得这是个好事,儿子太孤独了,让他去那人多的地方混一混,会对他的性格锻炼有好处。但这么小的事情去找日理万机的县长合不合适?可是县衙里他不熟,也只有县长这个熟人。最后老马决定去找名玉。名玉倒也客气,说这事是不必找老高,她和那些在寺里帮忙的说一说就行了,果然半个钟头后就有人来通知马观心去寺里做事。

马观心十多岁便能写得一手几可乱真的颜体楷书。懂书法的如依师傅一看大喜,当即就留下了他,让他写邀请信、书写大大小小的宣传标语、写各类文告和通知,一天要写完一大瓶墨汁。

马观心自小在家里茶来张口,饭来伸手,为了就近摸透宗教界和星相界的名人印行和尚的底细,一下子变得十分勤快,任劳任怨。原来这勤快和懒惰都是相对的,也如时下的追星族,一旦有了这份狂热,哪怕赴汤蹈火都在所不惜。马观正想不到儿子还有这等潜力,甚是高兴,看来他担心自己死后儿子会弄不到饭吃纯属多余。老马对自己把儿子推到庙里做事这一招十分得意。每天晚上儿子累得回来倒头便睡,他也不惜亲自动手给他洗脚。

庆典前的半个月,大部分建筑物装修完毕,马观心渴望见识的印行和尚正式入住日观寺,准备主持庆典大事。

印行不苟言笑,举止庄重,他一出现,那些追随他的众僧便肃然,居士们更是奉若神明,人们可不敢小看这个才三十多岁的佛学院高材生。

20世纪90年代末,管着花岩九十万子民的县长高放用车还有些吃紧,而印行和尚就有了一辆“沙漠王子”的豪华车,光是这一辆车的价钱,就当得了花岩县十辆公务车。给他开车的是一个赚过几百万元的款爷。此公一日忽然顿生出家的念头,便毅然抛妻弃子跟随了名噪江南的心圆大和尚。心圆年事已高,带着几个贴身弟子在山野间过着隐居生活,便让他跟随徒弟印行。这个可以称作富翁的款爷,一心向佛,清心寡欲,鞍前马后,毕恭毕敬,忠心耿耿给印行开车打杂。因终日与大师形影不离,想必是要多沾许多灵气的。

新建大庙的后面有一栋独立小楼,那是印行的寝宫、书房、藏经楼兼会客室,一般的香客是进不去的。这种设置拉开了住持与僧众信徒的距离,增加了神圣感,使花岩县那些停留于求神问卦层面的信徒们明白了什么叫做寺院,什么叫做大师。

印行的寝宫是带卫生间的,安装着冲水马桶和热水器。书房和藏经楼是连在一起的两大间,四壁是书架,大多摆着经书,还有不少哲学和书法方面的著作和名帖。印行上任时来了三台车,一台是印行的专车。一台面包车装的是省里和外面来送他的朋友,因这些朋友不吃斋,且身份不凡,由县里安排食宿。还有一辆卡车拖的全是他的书,在寺里做事的人员全体去搬书,足足忙了大半天,这样马观心有机会仔细领略了印行和尚的气派,大开了眼界。

书房中央是一张八尺长四尺宽的大书桌,是从巴西进口来的花梨木,八条汉子累得气喘吁吁才抬进屋来。上面铺着毡子,文房四宝齐全。看来那印行是爱写毛笔字的。这么气派的桌子,别说是马观心,就是花岩县有脸面的人,都是头一次见到。会客室里摆放着的,都是名贵木料做成的茶几和沙发,要四条汉子才能搬动一张。这么沉的木,大丰山的土壤是养育不出来的。如此阔气的摆设,大概花岩县还没有,至少县太爷高放的办公室里没有。

墙上挂满了省里书画名家的作品。还有西藏的唐卡,上面画着雍荣华贵的佛像,据说这东西非常珍贵。最值钱的要数客厅兼佛堂正面神龛上一尊一尺余高金光闪闪的观音像。待所有书籍和一应用品放好之后,工作人员擦过最后一次地板,几个和尚才十分庄重地从一口很考究的木箱子里请出观音,端端正正安放在预留好的位置上。观音初到日观寺的第一炷香是印行和尚主烧的。这时工作人员已经不能在一旁观看了,那张沉重的雕刻着莲花的木门已徐徐关上,印行带着几个弟子在里面诵经。这十来个衣服汗湿了的工作人员没有考虑换衣服,而是在争论一个很愚蠢的问题:那尊观音菩萨是不是用真金做的?志愿者马观心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他们争,待争得差不多了,他才说:你们没看到菩萨背后刻的什么字啊?

刻的什么字?

无量敬请

无量是什么人物?

无量你们都不晓得啊?

莫啰嗦,快讲快讲,衣服都粘到背上了。

无量便是香港赌神阿经。

呵,是阿经!他的名气可不小。

那阿经怎么叫无量?

观心答:这是阿经的佛号,他是个佛教徒。

难怪难怪,阿经可是个大富翁,那我们还有什么好争的?阿经送的金菩萨有假那还得了?走走走,快回去换衣服。

县长高放是可以随便出入印行的小楼的,但高放在印行入住后去过一次便再也不进去了,他在看过印行的房间后愤愤地当着人们的面说:妈的,当县长不如当个庙长!

高县长是一根直肠子,心里藏不住话的,这话肯定也对别人说过了,他这县长不如庙长的话很快便在城里传开了。也不知会不会传到印行耳朵里去。

话虽这么说,高放还是竭尽全力组织日观寺的落成开光典礼。他和印行配合得不错,但他不会去印行的小楼里议事。

印行注意到了马观心写的字,也很看好他的字,一天下班时,印行的一个弟子来通知观心,叫他晚上去那“心念堂”写字,这邀请当然是马观心所盼望的。

这晚观心和印行一起同场操艺,就在他的大桌子上,边写字边论字,浅浅地谈了一些笔墨上的看法。从言谈中,观心见出他是读了不少名家的帖子的,对中国书法各个时期的成就和变化也有些了解。在写字的问题上,他没有像做和尚那般装大,能与他平等切磋。尽管马观心觉得他笔墨的悟性不算好,但就凭他对书道的爱好和尊重,对他就有了不错的印象。

印行还让马观心看了一些他的收藏。他收了不少省内外书法家的作品,不厌其烦地一一向观心介绍这些名士的头衔。可惜观心只是从图书馆的书籍中了解过古今历代书法名家,对印行心目中的名人一无所知,他除了点头,还是点头。尽管他与世隔绝,但他还是一眼便可看出哪些作品有收藏价值,哪些是应酬之作。可是印行好像没有这个感觉,一律小心珍藏着。

印行的谈兴很浓。马观心一直陪他到凌晨三点才回家。父亲在家热着洗脚水和夜宵等他。

见观心神清气爽,毫无倦意,老马说:这回看样子是过足了写字的瘾。

观心道:大开眼界,我算是见识了什么是湖笔、徽纸、端砚。弄明白了什么叫书房、写字台。唉,可惜了。

老马:可惜什么?

观心:可惜了这么好的行头。

老马:听说印行的字也写得好。

观心:可惜印行只是在写字,还不是书法。写字用这么好的行头,真是糟蹋了……

老马问:你看印行这个人如何?

观心道:依我看,印行这人,按佛家的说法,慧根不浅,要是专注于一件事,有望成气候。照说佛家是讲清静的,可惜他好强、慕虚荣、爱热闹,这样心智一乱,就谈不上专一了,说不定还会误己又误人。

老马问:你看仔细了?这可是晚上,光线不好。

观心说:和他呆了那么久,应该有个八九不离十吧。

老马交代:这话不要对外人讲,他如今可是如日中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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