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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了情约

翌日,西辞就遣了写语先行快马加鞭前往南宁向谢家讨要汛期所需粮草,而他与持盈则从千辞出发,向洛淼而去。

洛淼很繁华,也很安宁,没有过多战争的影子。这是一种与连昌不同的美丽,连昌大气磅礴,洛淼秀美安静。它地偏江南,虽不如江都水土丰美,但亦不失为一个富饶美丽的都城。低嗅洛淼的空气,甚至能闻出水草湿润的气息,城门中央的大道下,就是一条穿行而过的河流,波光粼粼,碧水清澈。

那日持盈面上不说,可心结却是难解,一路上除非必要,她几乎不与西辞说话。

而西辞似乎也在和她杠着,持盈一日不说话,他便一日不肯服药。

到了第三日,两人到达洛淼,持盈终于服软,放弃了与西辞的较劲,这才劝得他吃药休息。这一场冷战下来,两人俱是身心俱疲,心生怠意。

西辞持着写语给的王印,再加之其本身的特殊身份,是以一路被客气地迎进了北静王府。

与此同时,写语也带着南宁的粮草冒雨赶回了洛淼,在看到出城迎接他的,依旧是带病支撑的西辞,而非楼越之时,他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黯淡下去――谢清宵一去无音讯,楼越依旧生死不明。

当写语遥望千辞方向忧心忡忡之际,西辞照着新誊的账薄清点粮草,却点出了巨大的差异来。

昔年账薄上所写之数,虽有误差,但在合理之间,而今却是大大的缩了水,明眼人一看即知。

西辞叫过写语:“这粮草可是你亲自看着从谢家粮仓提出来的?”

写语肃然道:“是。”

“路上可曾大量损毁?”

“不曾。”写语答得斩钉截铁。

西辞将账薄掷在随写语而来的谢家仆人面前,声色端得冷厉起来:“你们自个儿数数这究竟少了多少,莫不是谢家欺北静王年少目盲,就当真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

谢家那老仆诚惶诚恐起来,只道:“老奴只是奉命运送,其他毫不知情。”

写语却是一跃而起,怒道:“呸,谢家年年都是如此,还私蓄兵马,以洛淼全城之安危胁迫少爷,逼得他自改账薄,替你们掩饰,你倒是给我摸着良心说你一丝一毫不知情?”

他的眼睛瞪大,炯炯怒然相视,瘦高的身材本就占了优势,此刻捏紧了拳头,竟迫得那老仆说不出话来,只指着他颤颤巍巍不语。

西辞心头雪亮:果是如此。楼越旁敲侧击,提醒他谢家有贪污粮草之嫌,却在他表示犹豫不决时勃然大怒,一口咬定他是一丘之貉。原因正在于楼越本就知晓谢家这一桩肮脏的事,却又因弱冠不更事而被逼得节节败退,所以语气才那般笃定。而与谢清宵之事,怕也不只只是儿女情长这么简单,其间牵扯出的家族利益,恐怕也是楼越心中所厌。

一旁冷眼旁观写语与谢家翻脸的持盈,正低首侧身取了几把粮草放进随身的锦囊里,以备日后之需。

一只白鸽扑腾着落下,停在她的肩膀上,持盈起先以为不过是路过贪吃的鸟儿,而后瞥见鸟儿的前爪,正见一小卷纸条被紧紧抓着,显是大有猫腻。

隔了人群,西辞的目光轻扫而过,持盈向他略一颔首,方解下白鸽爪下纸条。

一看之下,着实出乎她的意料:这纸条竟是书竹所写,而所要传达之人,也正是她。那么肩头这只也该是为书竹所训练有素的信鸽,只是书竹的身份因此而愈加扑朔迷离起来。

书信的内容只有四个字:南宁谢琛。

出宫之前,持盈曾令书竹以一月时间查清在宫中所遇的那名放肆男子的身份,出宫之后,她几乎要忘记此事,而书竹的这封信却恰恰提醒了她,谢黎的出嫁,看来也并不简单。

谢琛乃谢家长子,随行送嫁来连昌,不可能不通报皇帝,而至今为止一点风声也未走露,那么他偷偷潜入连昌的目的又是什么?

持盈蹙眉沉思片刻,走至西辞身侧耳语了几句,西辞起先微怔,而后神色立即恢复如常,只淡淡答说:“我知道了。”

持盈知道西辞的分寸,也不多言,就慢慢地退了下去。

次日,西辞便直呈奏折,指谢琛有违宫规,私自入连昌,而同时将谢家粮草一事悉数写尽,果然引得郁陵龙颜大怒,责令郁行之在郁浅大婚之前查清谢琛私入连昌之事。

朝中风向陡转,郁行之风头正劲,俨然有压过郁浅之势。

此事之后,谢家就有了动静,此来洛淼之人正是四公子谢桓。

谢桓一进洛淼城就直冲北静王府,点名要见西辞。

他驾了匹枣红骏马,一路飞驰电掣而来,惊翻行人无数,西辞闻言当即搁了笔,拂袖起身出府,正立在王府门前相候。

马蹄飞起,尘埃一扬,西辞抬手拂开,冷冷看向马背上锦衣玉冠的少年道:“纵马扰民,总不会是谢家家训罢?”

谢桓目光锐冷,较之谢琛的阴沉,更多了分跋扈在内。他坐在马上向下望,笑答道:“事有轻重缓急,想必顾大人定然不会因此小事而再参谢桓一本吧?”

西辞眉若远山,轻轻一拢:“那敢问谢四公子是因何‘急事’而来?”

“谢桓别无他事,只为问顾大人一句话而来。”谢桓没有丝毫下马的意思,就这样高坐马背之上,俯视着西辞。他有一张与谢清宵肖似的脸庞,秀雅大方,却缺少谢清宵身上那种洒脱放肆的傲骨,反而因为常年的养尊处优,使得这种白皙干净里透着一种病态的惨淡。

“四公子此言着实令在下惶恐。”西辞笑了,“既然如此,四公子不妨直言。”

“我谢家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顾家的事,才让顾大人这般痛下杀手?”谢桓冷哼一声,形同质问。

西辞眉尖一挑:“痛下杀手?四公子怕是言重了。根深蒂固的南宁谢家若是连一封奏折都要称作‘杀手’,那还会是南宁谢家么?”

谢桓一勒缰绳,沉声道:“我若是说得轻了,照着大哥的脾气,怕是洛淼城也会被铁骑踏平。”

西辞眼帘一抬,眸里冷光微起,蓦然振袖道,“天子脚下,岂可言兵?”

谢桓猝然住口,只笑:“抱歉,失言了呢。”

“呵。”西辞轻笑,细长的眉睫掩住眼底清冽的寒意,漆黑如墨的一双眼笑得弯起来,长身玉立,自是风姿清艳谦和。

“你笑什么?”谢桓眯眼问道,手上不自觉地捏紧了缰绳。

西辞走下台阶,伸手抚着谢桓的坐骑,赞道:“好马。”见谢桓不语,他方继续道,“现在的洛淼如是出了一点差池,那恐怕,反而该是四公子头疼了。”

如今那一封奏折惊了满朝,更掀起了郁行之与郁浅的对衡,楼越行踪不明,洛淼为西辞代管,这是郁陵所默许之事。奏折是西辞所写,弹劾的是谢家,洛淼是西辞所管,查的也是谢家,那么,只要洛淼出了一丝一毫的意外,不管是不是谢家所做,矛头都将会第一个指向谢家无疑。

谢桓只要想通了这一点,就不会有今日这自取其辱的一幕了。

笑得云淡风轻的少年面容静好且温善,对着谢桓铁青的脸色,手上却猛然用力,掐住了那马的鬃毛,马儿吃痛,撒开蹄子就要奔跑,谢桓快手拉住,却被马颠得左右摇晃。

“你……”谢桓神情极其恼怒,双目瞪向西辞,怒气腾升。

西辞退开一步,芝兰玉树,一袭青衫正立门前,微微一笑道:“而至于在下自己……”他的目光变得悠长而遥远,投向远处的山岚,口中缓缓说来,“将死之人不畏其兵,四公子若咽不下这口气……在下随时恭候大驾。”

天色阴沉欲雨,谢桓驾马而去,西辞还立在王府门前,抬首望着乌云压顶的天空,神色之间亦多了几分忧虑。

持盈打开大门,慢慢走到他身边,看着谢桓离去的方向,蹙眉道:“又要下雨了。”

西辞忽然道:“楼越还没有找到么?”

“写语那里没有消息。”持盈轻叹,“不仅是楼越、谢清宵不见了踪影,连旧雨也一去不回。”

“他本就并非定数,又何必强求?你看迎天便知,昀城中人,来去无定。”西辞凝视着远处烟雨迷蒙的一片茫茫,伸手撑开了持盈递来的伞。

瓢泼而下的大雨打在屋檐上,化作一曲激越的弹奏,风也越来越大,卷起雨水洒开四方,溅在两人的衣衫上,润了薄薄一层湿意。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持盈幽幽地道:“算算日子,六哥该大婚了。”

西辞只笑不语,转身踏门而入,侧身看向持盈,那紫衣清瘦的少女打伞立在雨下,亦转首回望,两两相望,竟同时生出了一种不解其意的陌生感。

持盈心底“突”地一声沉下去,脚下赶了几步追上去,收了手中的伞,并肩走至西辞的伞下,低首沉默着。

走到王府后院的荷花塘的时候,西辞方才停住脚步,静静道:“阿盈,你在怕什么?”

持盈的目光正向着塘中一池枯败的荷叶,答道:“我怕,花期已过。”

西辞静默半晌,方道:“来年花期,总有赏花人。”

持盈的指尖绕着衣角,偶尔有细小的雨滴落在手指上,恰似一滴清凉,两人持一伞,到底还是拥挤了些。

两人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雨声哗啦啦地盖下来,然而彼此温热的呼吸却仿佛变得格外清晰。

“西辞,我们回连昌成亲吧。”持盈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此番巡查父皇既肯让我跟着来,就已等同于默许,只要求下一道圣旨,这世上谁也阻不得我们。”

更有一句话,她是不敢说的。西辞的身体越来越弱,她甚至完全不知他可以撑多久――若他始终像现在这样劳心过度。嫁与西辞为妻,是她从小的心愿,明里暗里也与西辞说过许多次,并非是她不怕羞,而是西辞迟迟未有承诺,令她寝食难安。

然而西辞如何能不知她的想法,容上冷意微起,眼里也像是蒙了薄薄一层雾气,看不透彻,也瞧不分明。

他忽地伸手将伞柄递与持盈,轻道:“阿盈,许一个承诺并不是难事,可若是我许,必要成竹在胸。”

持盈的眼眶微湿,怔怔地接过伞,看见他转身走进雨里,青衫湿遍。

怔了半晌,她猛然记起西辞的身体来,复又追上去,将伞重新塞进他手里,也不说话,退开几步,道:“这是第三次,你放心,我永不会再主动提第四次让你为难。”

西辞一动未动,看着持盈站在雨里,眉梢发间都慢慢被雨水打湿,渐成一片模糊。

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走上前,抬袖替持盈拭去脸上的水珠,苍白修长的指尖划过她脸颊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深深地望着她的一对瞳,那里黑得浓烈,却也看得透她眼眸深处潋滟的碧色。

他说:“阿盈,不要怪我,我只是不想给你任何失望的可能,我们谁都不知道以后会是如何。”

持盈跺脚道:“我说了我不想听以后。”

西辞垂下眼,雨水飞溅在他苍白瘦削的面颊,薄唇紧紧抿着,他的声音像是叹息一样:“阿盈,我不能毁了你。”

持盈拂开他的手,只觉得心中深深无力。她无法理解西辞此刻的想法,正如同西辞也不能理解她的决心一般。

她转身欲走,却听西辞默然道:“那些形式,便那么重要?”

持盈定住脚步,一双清眸深深地看向西辞道:“它们重要的不是表面风光,而是,它们能够让我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如此而已。”

西辞静默无言,只是看着持盈独自撑起伞,慢慢远离出自己的视线。

谁都没有料想到,就在这天下午,楼越与谢清宵便出现在了北静王府。

楼越的衣衫清洁整齐,除了略有风寒之外,一切再正常不过。

写语喜出望外,却也“扑通”一声跪在了楼越面前,直道:“少爷,写语对不住您。”

谢清宵松开扶着楼越的手,楼越几步上前,听辨着声音,伸手将写语扶起,道:“起来吧。”

西辞正跨门而入,闻言拱手笑道:“王爷平安归来,可喜可贺。”

楼越的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向着西辞的方向浅浅一笑:“多谢顾大人。”

他声色清越,还如当时离去那般秀雅剔透,素衣洁白,虽无西辞的清艳俊秀,却温良如玉,只单单立在那里,便如鹤立云间,飘然清逸。

楼越这般的姿容情态,立在一旁的持盈看在眼里,心底怀疑愈甚。楼越回来的日子凑得颇巧,正是西辞参奏谢家罪责之后,而他先前百般劝说西辞同他一并调查谢家粮草一事,在此刻浮上心头,更平添几分巧合。

谢清宵的神情有些木然,在楼越与顾西辞寒暄之后,起身向着持盈一福身道:“九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持盈颔首:“五小姐请随我来。”

谢清宵回首看了一眼楼越,目光微收,一派脉脉,似是欲言又止。

楼越依旧在与西辞说着什么,漆黑的一双盲目深得看不见底,他的唇角带着笑意,与西辞的谦和温润不同,楼越的笑永远带着少年的青涩和干净,甚是无害。

“五小姐?”持盈又唤了一声。

楼越耳力敏锐,闻言略一偏首,眼眸转了过来。

明知他看不见,谢清宵依旧是慌忙回头,快步跟着持盈走出了客厅。

两人走到客厅前的庭院里,此时正是秋意初至,院里一片金黄繁盛,谢清宵一身绯红衣裳立在期间,肤若凝脂,细致的眉眼里带着极浅的怅然,与初见持盈时的大气略有不同。

持盈离她一步远,手上随意撷了支月季,笑道:“五小姐想对持盈说什么?”

谢清宵正站在桂花树下,发梢上沾了鹅黄色的花瓣,幽幽清香入鼻,她指尖一捻,花汁染着指甲,有一种陈旧的暗黄色。

“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谢清宵轻叹一声,她是不信任持盈的,然而如今除了持盈,再找不到与她心事相当的女子了。

持盈笑道:“五小姐但说无妨,持盈可保证,今日之言除了你我二人之外,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谢清宵的目光转向客厅内,正遇上西辞不经意掠出的一记眼神。

持盈顺着她目光所在望去,西辞却轻轻转过头去,与楼越说笑起来。

“我按着写语所指的方向找过去,找了三天。”谢清宵如是道,“可是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山崖边,就是今日的模样,干净极了。”

持盈的手一顿,眼神愈深。楼越身负武功,虽无法视物,耳力却是极佳,写语都可逃出来,他被困其中的可能其实微乎其微,谢清宵关心则乱,一意急着去寻他的踪迹,到最后终究还是心结难解。

虽是如此作想,持盈面上仍是宽慰她道:“目盲之人自有好耳力,更何况王爷乃习武之人,自行脱险也是人之常情。”

“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谢清宵下颚略抬,神情带着隐隐的傲色,发上正缀着再度落下的小桂花,愈发衬得她清朗秀冷起来。

静了一静之后,她忽然道:“谢家克扣粮草之事,是九公主亲眼所见?”

“是。”持盈正色答她,目光坦澈。

谢清宵长抒一口气,笑道:“提心吊胆这些年,终于也可以安心了。”她绯红色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亭亭立于花间,反是映得她容颜苍白漠然。

“四哥的那些个不上台面的把戏,想必顾大人应对起来已是绰绰有余。”谢清宵摇头止住持盈的开口欲言,“九公主不必多解释,我自己的哥哥,我最是了解。谢家的这些人,大哥阴沉难解,二姐明朗率真,三姐木讷温柔,唯有四哥年纪还小、心性未定,让他吃些苦头也是好的。”她一贯早慧,仿佛浑然不觉自己还要比谢桓小上几个月。

“五小姐用心良苦,持盈敬佩。”持盈含笑接口,手中月季一晃,淡淡清馨入鼻,心悦神怡。

谢清宵抬首看了她一眼,道:“这些场面话,多说无益。”她向持盈走近几步,近在她耳侧道,“若是九公主处在我的立场上,又会怎么做?”

谢家对楼越多年的压制,楼越对谢家隐忍的愤恨,让那个自幼失去双亲、双目失明的少年变得更加敏感而优柔。也许他会喜欢谢清宵这样清爽果敢的女子,然而几月的爱恋与多年来的郁郁压抑,如何能够平衡?

“持盈以为,此局,无解。”持盈沉吟着回答,看向谢清宵轻舒的眉目,那里远山含愁,薄雾笼罩,却掩不住双目的清亮光华。

“我想了多日,也看了多日。答案与九公主一般无二。”谢清宵展颜一笑,飒飒风姿跃然而出,带着湿意的清风拂开她绯红的袖管,远远看去,像是一簇长在树边的锦绣海棠,风华别致。

从多时的避而不见,到楼越支开写语来寻她,令她无暇分身去管谢家之事,再到现在双方对峙,左右为难,事实已经走到这样的地步,无从更改,也只能接受。

谢清宵从袖里摸出一串石榴石手环来,轻轻抚过,道:“谢家的人,自然有谢家的结局,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我猜,五小姐一定在想,如果此刻眼前有酒,该是多好。”持盈浅浅含笑,心头却起了几分惺惺相惜来。

谢清宵朗然而笑,声如鸣泉碎石,极为清脆,她只道:“九公主真真是了解清宵这无酒不欢的陋习。”

她将那手环递到持盈眼前,道:“此物乃是我生辰之时,楼越所赠,据说本是一对,如今物归原主一事,就托付与九公主了。”

持盈不接,笑问:“五小姐何不自己归还,王爷就在前厅之中,既然下了决心,何不清清楚楚地说个明白?”

谢清宵静静抬眸看去,只见楼越正侧身坐着,与西辞言笑宴宴,素衣洁净,犹是出尘,她的目光滑过他细长上挑的凤眼,高挺的鼻梁,轻抿微扬的唇角,最后落在他的右手上。白皙瘦长的手腕松松套着一链深红得几乎似黑的石榴石,随着他的动作而轻微相撞,光彩熠熠。

“我不敢。”谢清宵坦然作答。

持盈微愕,谢清宵确实是她所见过最直率清慧的人,她行事为谢家、为楼越,皆从不掩饰,她饮酒醉酒,亦是落落大方,这般性格,直率得可爱。

持盈伸手接过谢清宵的那一串石榴石,微微一笑:“那持盈便有幸代劳了。”

“多谢。”谢清宵颔首,“此番我回南宁,也许不日再见,就未必有今日之心境了,到了那时,还请九公主多多包涵。”

“今日就走?”持盈讶然。

“不是今日,是现在。”谢清宵轻笑如兰,“后会有期。”

绯红色的衣袖一拂,她轻转过身,绕开那一树繁华的桂花,往远处行去。

那抹清奇艳色,红得极美,为满园的花树所衬,浓妆淡抹,繁花盛锦,煞是好看。

然而持盈立在原处,风过之时,吹动她耳旁的鬓发,此情此景,谢清宵远去的绯红色身影,却叫她想起初见楼越之时,那个少年脸上一笑而起的淡淡红晕。

半个月后,郁陵的一道圣旨又一次掀起朝廷中惊天波浪,废原皇后苏氏,另立明妃为后。

原本谢家一事已让郁浅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郁行之的风生水起。可是如今风向再转,反是让朝廷上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在南方汛期的罐头,郁陵竟要耗费国库举行隆重的寿诞庆宴,甚至下旨召回还在江南巡查的观察史顾西辞以及陪同而去的九公主。此道圣旨一下又是一片哗然:九公主何时跟着顾西辞下了江南?这又意味着什么?皇帝会让已经削弱了权力的顾家重新靠近帝王家的血脉么?谁都猜不准郁陵那喜怒不定的心中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只得明哲保身,不敢再逢迎其中的任何一个,生怕站错了队伍,日后为自己招来杀生之祸。

西辞与持盈接到消息便告别了楼越启程回连昌,甚至未曾来得及去南宁谢家一探究竟。

楼越闻说谢清宵的决定之后,只接过那串石榴石的手环,转身戴进自己的左手,与右手那只交相辉映,只是外人看来,这般戴着成双的手环,到底有些古怪,然而他好似全然不在意一般,只淡然自若地与人谈笑风生,气度愈佳。

“与其说是伤心,不如说是解脱。”西辞曾这样对持盈笑说,得到的却并非是回应,而是持盈清润惆怅的眼神。

她只道:“可惜了谢五小姐的一片真心,怕是从今往后,楼越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谢清宵了。”

“他想要的,或许不是一个谢清宵。”西辞看着楼越素白轻灵的身影若有所思。

持盈默然,在某种程度上,西辞与楼越也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或许他自己,从未发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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